交接
陳伯的人是在凌晨四點回的話。
訊息先發到了顧聿霆手機上，他睡著前把鈴聲調成了震動，貼在茶几邊緣。手機震起來的時候他幾乎是立刻就醒了，從沙發上坐起來，薄毯滑到腰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把手機拿起來看。
螢幕上的字很短：“人取了。凌晨三點二十，後門進的，穿深色外套，戴帽子。待了五分鐘，取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出來的時候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形偏瘦，右腿走路有一點拖。”
顧聿霆把訊息看完，沒有立刻叫蘇晏。他靠著沙發背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凌晨三點二十取貨，說明對方是趁著最不會有人在街上看的時候動的；戴帽子壓臉，說明對方不想被認出來；右腿走路有一點拖——這條線索比其他任何描述都更有用。
他站起來，走到主臥門口。門縫裡的光已經滅了，蘇晏那邊安靜得像沒有人的房間。顧聿霆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輕輕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鎖，推開了一條縫，他看見蘇晏側躺在床上的輪廓，呼吸均勻，被子蓋到胸口，一隻手伸在枕頭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熟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輕輕把門帶上了。然後他轉身走回沙發邊坐下，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發出去：“能把人認出來嗎？”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看不清臉，但身高和走路的姿勢我可以記住。”
顧聿霆看著那行字，沒有再追問。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躺回沙發上，蓋好毯子，但沒有閉眼。他看著天花板，耳朵留意著主臥那邊的動靜。
天亮之後蘇晏從主臥出來的時候，顧聿霆已經把粥煮上了，小米粥，加了紅棗。他坐在飯桌邊看著蘇晏走過來坐下來，把那碗粥推到他面前，然後把手機上的訊息內容轉述給他聽。
蘇晏端著粥碗沒有立刻喝。他聽完顧聿霆的轉述之後安靜了幾秒，然後用勺子撥了撥碗裡的紅棗：“右腿走路有一點點拖。這個特徵我見過。”
顧聿霆撐在桌面的手臂微微繃緊了一點。“在哪兒？”
“堂口。保安隊有一個姓林的，前年出過一個小車禍，右腿受過傷，傷好了之後走路就有一點拖。”蘇晏喝了一口粥，嚥下去，“他是洪爺的人，跟了洪爺四年。但他右腿的傷好了之後調過崗——原來在碼頭，後來調到了堂口一樓的值班室。”
顧聿霆坐在對面，沒有立刻接話。蘇晏那句話裡的資訊量比表面看起來大得多——一個跟了洪爺四年的人，前年調到了堂口一樓值班室，而方榮聲的系統里正好需要一個能接觸到核心資訊但不引人注目的人。值班室的位置剛好能看到誰進誰出、誰在加班、誰幾點離開。那是天然的觀察哨。
“方榮聲在洪爺的堂口裡放了兩個自己人。”顧聿霆慢慢把這句話說出來，像是在把它放在桌上擱穩，“一個在人事部做調動，一個在一樓值班室看門。一個是手，一個是眼睛。”
蘇晏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何貴是手。他是動手的那一個，調人、走賬、留痕跡。林雙全——那個姓林的——是眼睛。他看著，但不動。如果何貴出了事，林雙全不會跟著他一起暴露。眼睛是獨立於手之外的，方榮聲把兩條線分開了。”
顧聿霆站起來把兩隻空碗收進廚房。“那林雙全那邊——怎麼確認？”
蘇晏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已經開始熱鬧起來的街道。早市的攤販正在擺攤，賣菜的、賣魚的、賣早點的，吆喝聲隔著窗戶傳進來，混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響。“不用確認。他昨晚去取貨了。只要陳伯的人能在三天之內在堂口門口見到一個一米七五左右、右腿走路有一點拖的人，就能確認是他。”
他轉過身看著顧聿霆。“但確認了他之後，我們不動他。”
顧聿霆從廚房門口探出半邊身子。“不動他？”
“動了林雙全，方榮聲就知道我們在查他了。他會換掉這條線，重新放人進來，我們又要從頭開始。”蘇晏的聲音很平，“我們讓他以為我們只查到了何貴。林雙全會繼續在值班室裡坐著看，我們會讓他看我們想讓他看的東西。然後——方榮聲看到的東西，就是我們替他準備好的。”
顧聿霆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環抱，安靜地看了蘇晏一會兒。“你要用林雙全當餌，把方榮聲引到你想讓他去的地方。”
蘇晏點了一下頭。“方榮聲回香港半個月了，出了三張牌。現在該輪到我們出牌了。他不想讓我們看到的，我們就讓他看到。”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早市的吆喝聲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新鮮的菜心啊——三塊五一斤——”拉長了尾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拖出一道溼漉漉的聲線。
顧聿霆看著蘇晏站在窗邊的樣子，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描了一層薄薄的亮邊。他說：“那你想讓方榮聲看到什麼？”
蘇晏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樓下那些正在擺攤的人，看了一會兒，然後說：“讓他看到我們在查何貴。讓他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了何貴。讓他以為我們不知道林雙全。他會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何貴這條線上，然後林雙全會繼續留在他原來的位置上看。而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在何貴這條線上放任何我們想放的東西。”
顧聿霆站在那裡，把蘇晏的話完整地接住了。他想了三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底下是清楚的。“你是在把何貴做成一座橋。方榮聲要過橋來看的時候，從橋上走到一半發現橋底下是空的。”
蘇晏沒有否認。“三天之內，我會讓洪爺放出訊息，說明天要正式審查過去三年的簽章記錄。何貴一定會再聯絡林雙全——他需要確認自己留下的痕跡有沒有被我們翻到。而林雙全聯絡方榮聲的時候，就是我們在他手機上看到方榮聲另一條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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