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地中海的風波徹底落定。
深海岩層塌陷的餘震徹底消散，海水層層過濾掉所有渾濁，重新恢覆了長久以來的澄澈透亮。陽光穿透水波，筆直灑向靜謐的海床，整片海域重新回到了歲月安然的模樣。
彷彿那場四十年封存的罪孽、那場險些傾覆海域的黑暗異變，從來沒有在這片碧海深處存在過。
諾第留斯號緩緩擺正航向，徹底駛離了那片暗藏舊罪的深海盆地。
潛艇引擎收斂了所有戰時的緊繃功率，恢復成一貫平穩柔和的運轉節奏。船體破開溫柔的海水，不急不緩地向著正北方向前行。層層水波被輕輕劃開，又在船尾緩緩合攏，不留半點行過的痕跡。
大海最是大度，也最是漠然。
無論人間掀起過怎樣的暗潮、終結過怎樣的罪孽、掩埋過怎樣的過往，海面永遠風平浪靜，永遠以一副溫柔坦蕩的模樣，接納所有結束，承載所有新生。
指揮艙裡的氣氛，終於從之前的凝重肅殺，慢慢鬆弛下來。
剛剛經歷過一場生死浩劫，四人心裡都藏著沈甸甸的感觸。沒有人大聲說話，只有儀器規律平穩的輕響，靜靜鋪滿整座艙室，溫柔又安穩。
康塞爾正在做最後的資料收尾。
他將地中海深海秘堡的全部資料、變異生命體的完整特徵、自毀消災的全過程記錄，層層歸類、加密歸檔，併入諾第留斯號的深海正史資料庫。
這一段被人類刻意抹去的黑暗歷史，終究被大海記住，被這艘孤獨的深海潛艇完整留存。
“所有隱患徹底清零，海域生態資料迴歸正常閾值。”康塞爾合上檔案頁面，輕輕舒了一口氣，語氣平和，“這片海域往後再無隱性異變風險，終於恢覆了真正的安穩。”
一場人為埋下的禍根，歷時四十年沈寂，最終在短短數十分鐘裡，被徹底斬斷、徹底終結。
阿龍納斯走到舷邊，望著窗外無盡綿延的碧藍海水，心緒久久舒展不開。
一路走來，他跟隨尼摩船長跨越無數海域，看過極地冰封的絕境，看過古城沉沒的悲涼，看過秘境獨有的溫柔奇觀。可唯獨這一次地中海的遭遇，最讓他心生感慨。
狂風巨浪、深海異獸、絕境天災，這些都是大海原本的模樣，是自然的規律，是天地的常態。
可藏在深海岩層下的陰謀、禁忌的實驗、自私的逃避，全部都是人心生出的惡。
自然的兇險可以躲避、可以抗衡、可以接納，唯獨人類自己埋下的罪孽，最難根除，也最讓人無力。
“大海替人類藏了太多秘密。”阿龍納斯輕聲開口，像是自語，又像是和眾人閒談，“世人總以為沈入海底就是消失、就是終結、就是徹底翻篇。殊不知，所有不敢面對的過錯、不敢承擔的罪責、不敢留存的真相，只是暫時被海水掩蓋，從來不會真正消散。”
時間只會擱置問題，不會解決問題。
四年前的逃避，換來四十年的暗潮蟄伏。如果不是今日他們恰好途經此地、恰好撞見黑暗、恰好出手終結，再過數十年、上百年，這場罪孽依舊會等待時機，伺機而出，最終釀成無人能擋的大海浩劫。
尼德·蘭靠在另一側舷窗邊，看著不斷向後流動的碧藍海水，難得安靜沉默。
作為常年以海為生、靠海搏命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熱愛大海的自由與遼闊，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海的殘酷與未知。
可這一次，他第一次真切覺得：大海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類一次次往大海深處塞進去的陰暗與瘋狂。
“我闖海這麼多年，最怕的從來不是死在風浪裡。”尼德·蘭緩緩說道，嗓音比以往低沈許多，“最怕的是，安穩的海面之下，藏著人為養出來的禍。你看不見、摸不著、預判不了，等真正爆發的時候，整片海、所有生靈，都要替前人的貪婪買單。”
四人各懷心緒，卻共享著同一種深沈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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