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諾第留斯號以極致緩慢的速度，穿梭在北愛琴海深海斷裂帶的峽谷之間。
為了不擾動這片沈寂了億萬年的深海地貌，尼摩船長徹底關停了潛艇所有主動動力推進系統，僅保留兩側微弱的水流平衡器。整艘巨輪不再依靠引擎破浪前行，只是順著深海底層平緩的暗流，一點點向裂隙核心區域漂移、靠近。
這一刻的諾第留斯號，徹底融入了深海的寂靜之中，如同一片無聲浮沈的深海暗影，不喧譁、不擾動、不打破萬古沈寂，只以最溫柔、最謹慎的姿態，一點點逼近這片從未被人類踏足的黑暗禁區。
四周的環境，隨著不斷深入，發生著肉眼可見的極致變化。
原本尚且帶著一絲幽藍光亮的海水，徹底褪去了所有暖調與光澤。上方遙遠的海面天光再也無法抵達千米深海，整片世界從通透的藏藍，徹底沈淪為純粹、厚重、無邊無際的墨黑。
不是夜晚的幽暗，不是陰天的昏沈，是絕對死寂、絕對純粹、沒有一絲雜色的深海漆黑。
探照燈的雪白光束，成了這片萬古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
兩道筆直、凝練、鋒利的白光穿透厚重海水，筆直向前鋪開數百米，照亮前方縱橫交錯的巨型巖牆、陡峭垂落的斷崖、層層堆疊擠壓的嶙峋怪石。光束所到之處，細碎的深海懸浮顆粒緩緩浮沈，無數細小的水流紋路在燈光下清晰流轉，讓死寂的深海多了一絲極細微的動態。
可光束之外，是無邊無盡、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暗厚重得像實質一般，死死包裹著諾第留斯號，隔絕了海面、隔絕了人間、隔絕了所有塵世氣息。
在這裡，沒有風聲、沒有浪聲、沒有鳥鳴、沒有人間煙火，甚至連普通深海的魚群游弋、生物擾動都徹底消失。
一千兩百米的深海絕境，早已不適合常規海洋生物生存。
極低的水溫、極致的水壓、幽暗的環境、匱乏的食物，淘汰了所有脆弱的生靈。整片巨大的海底斷裂帶，荒無人煙、無生無息，只剩下億萬年地質運動遺留的冰冷岩石、深邃溝壑、交錯裂隙，靜靜佇立在黑暗之中，孤獨、蒼涼、磅礴，又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指揮艙內的四人，心境都在悄然發生變化。
剛剛離開的古文明海域，溫柔、悲壯、滿是人文溫度，藏著先民的堅守與家國情懷。
而此刻身處的深海裂隙禁區，冰冷、原始、荒蕪，是純粹天地自然的威嚴，不帶一絲人間煙火，只讓人深切感受到人類的渺小、歲月的浩瀚、山海的磅礴。
阿龍納斯靜靜佇立在舷窗前，目光透過明亮的玻璃，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與嶙峋的奇異地貌。
作為一名深耕自然科學與歷史人文的學者，他走遍世界海域，翻閱過所有深海勘探記錄、地質卷宗、海洋探險典籍。可眼前這片北愛琴海千米斷裂帶，是所有資料裡徹底空白的區域。
人類的航海史、勘探史，從未觸及這片土地。
世人對愛琴海的所有認知，都停留在蔚藍海面、浪漫島嶼、濱海古文明遺蹟，所有人都沈醉於它海面之上的溫柔與唯美，無人知曉，在它澄澈碧波的千米之下，藏著如此荒蕪、冷峻、宏大的深海絕境。
“人類對大海的認知，終究太過淺薄。”
阿龍納斯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至極的指揮艙裡緩緩迴盪，清晰而低沈。
“我們靠著船隻航行海面，靠著儀器淺層探測，便自以為了解海洋、掌控海洋、讀懂海洋。可大海百分之九十的疆域，永遠藏在光線不可及、人力不可達的深淵之下。”
世人歌頌愛琴海的浪漫，追捧它的文明，讚美它的溫柔，卻無人知曉，這片溫柔海域的深處，藏著億萬年荒涼破碎的地質傷疤，藏著無人窺探的黑暗秘境，藏著超越人類認知的未知隱秘。
海面是人間風景，海底是天地真相。
浪漫是世人賦予的濾鏡，荒蕪才是深海亙古的常態。
康塞爾端坐儀器臺前，雙眼緊盯密密麻麻滾動重新整理的探測資料，神情一絲不苟，極致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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