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七殿下身為人子,感念生母,心結難解。陛下念其純孝,又憐其懵懂,這才指了微臣去開解疏導。殿下試想,臣奉旨教導皇子,皇子心繫舊事,臣豈能置若罔聞?不過是盡人臣本分,隨其所問略作開釋罷了。說到底,這查案之心,在七殿下,不在微臣。”
“哐當 ——”
隔壁傳來一聲悶響,是玄鈞驚怒之下撞到了桌角。他渾身冰涼,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林修遠在說什麼?!
什麼蘇遠的舊案?什麼是他玄鈞要查的?為什麼是他年幼“不懂事”?
金殿那案子,林修遠真的有事情瞞著自己?!
玄凜眼角的餘光瞥見屏風後的影子晃動,笑意更深:“好吧,你說奉旨那便是奉旨。可我看你與老二走得也近,在太子面前也曾周旋,這本分倒是盡得周全。”
林修遠聽見了動靜眼睫微顫。
對著玄凜坦然回應,話語中盡是無可奈何的意味:“殿下明察。彼時臣乃翰林侍講,侍讀內廷。陛下旨意,命臣為諸位殿下講讀經史,分憂解惑。太子乃儲君,二殿下、七殿下皆天家血脈,臣豈敢厚此薄彼?唯有恪盡職守,一視同仁而已。此乃臣職分所在,實非刻意攀附,更非游移不定。”
玄凜點點頭:“嗯,好!就算你是恪盡職守,那金殿之上,你可是死死攀扯著老七不放,口口聲聲‘還七殿下公道’,這難道也是陛下的旨意?我看你當時,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了!”
林修遠卻笑了:“殿下,倘若臣當日不借七殿下之名,今日站在這的恐怕便不是臣了,殿下以為呢?”
隔壁的玄鈞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半步。金殿上林修遠那番泣血陳詞,曾是他心中最溫暖的支柱之一。如今卻被告知,那只是冰冷的求生策略?林修遠從頭到尾都將他當成破局的工具?!
原來……那日你護的不是我,是利用我!那些慷慨激昂、字字泣血……都是演給……演給父皇看的戲?!
玄凜聽完,朗笑道:“林修遠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那現在呢?想明白了?知道該跟著誰了?”
林修遠垂眸:“今日得蒙殿下不棄,親賜金玉良言。殿下雄才大略,深謀遠慮,實乃天命所歸!微臣愚鈍,至此方知,唯殿下才是這驚濤駭浪中,唯一可託庇的巨舟!”
他再次深深作揖,姿態放得更低,但依然未跪:“微臣所求,不在殿下許諾的沈冤昭雪。但求殿下垂憐:一、保微臣此身平安,免遭東宮明槍暗箭;二、待殿下大業成就,乾坤鼎定之時,賜微臣一隅安身立命之所,若蒙殿下不棄,許以內閣首輔之階,微臣定當肝腦塗地,竭忠盡智,輔佐殿下開創盛世!微臣身家性命,身家前程,盡付殿下之手!殿下隆恩,微臣沒齒難忘!”
“砰 ——”
隔壁的門被猛地推開,又重重摔上,動靜極大。玄鈞再也聽不下去,踉蹌著衝出耳房,胸口的劇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林修遠聞聲,眼簾微不可察地顫了顫,握著官袍下襬的手悄然收緊,指腹掐進掌心。
他能想象出玄鈞此刻的神情,那雙總是帶著信任的眼睛,此刻大約盛滿了失望與憤怒。
可他不能回頭,也不能停。
掌中傳來強烈的痛楚蓋過了心頭的酸澀,他抬眼看向玄凜,神色是恰到好處的茫然:“殿下,發生了何事?”
玄凜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他揮了揮手,語氣輕快:“無妨,許是下人笨手笨腳,打碎了東西。”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林學士不必在意,” 玄凜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林修遠身上,帶著幾分玩味,“咱們方才說到哪兒了?哦,首輔之位……”
林修遠垂眸,掩去眼底的神色,聲音平穩如常:“全憑殿下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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