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為鑒》第64章 蛛絲(2)

作者:半山聽松·21小時前

京華一別,倏忽旬月。秋霖不止,寒氣漸侵,唯願兄及府上諸親安泰。

近日,宮中侍衛調防之事頻仍,弟身處其位,如履薄冰。尤有梁府長史數次過從,言談間每以“宮中貴人”關切為辭,詢及禁軍佈防、將領升黜等務。其意雖未明言,然恩威並施,軟硬兼挾之態,已昭然若揭。先以“他日富貴共之”相誘,覆以“恐兄剛直,易招莫測之禍”相警。弟虛與委蛇,然心實惴惴。

梁氏之勢,如日中天,其黨羽遍佈朝野,脈絡深植宮闈。彼等所求,恐非止於掌控禁衛,其志不小。弟自知位卑言輕,然職責所在,守禦宮禁乃第一要務,斷不敢以私廢公,更不欲捲入是非之渦。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如附骨之疽,避之愈急,纏之愈緊。

近日更聞,彼等於御前屢進讒言,謂弟“恃寵而驕,結交外臣”,所指者,恐亦波及兄臺。風波暗湧,不可不防。

臨書倉促,心緒紛亂。諸事紛繁,非筆墨可盡。唯盼兄於朝中,亦多加留意,慎言慎行。若有良策,萬望賜教。

弟靖頓首

承熙十九年八月初三

緊跟著的,是另一頁筆跡不同的回信:

靖兄如晤:

手書敬悉,字字驚心,句句沈重。兄之處境,弟雖在朝外,亦可想見其艱難。梁氏跋扈,非止一日,然其近期動作之頻、手伸之長,確乎異乎往常,山雨欲來之勢,已迫眉睫。

兄堅守職分,不墮其彀,風骨堪敬。然獨木難支,眾口鑠金,況有“貴人”於內推波助瀾?兄所言“波及”之事,弟亦有感。近日朝議,凡涉及軍費、京防之事,總有人暗指兄“專權”、“與文臣過從甚密”,其來有自。

另有一事,思之頗覺蹊蹺,願與兄參詳。工部員外郎錢祿,原系梁冀門生,素無顯績。然近半年來,其人竟連連拔擢,現掌京城部分官道修葺、倉廩營造之肥差。此等要職,向為各方爭奪,錢某資歷平平,竟能脫穎而出,若無強力奧援,斷無可能。弟曾偶見其與梁府之人密談於酒樓暗室,神色詭秘。

錢某晉升之速,與其人才能、資歷殊不相稱。彼又掌工程營造,若借修繕之名,行勾連、運物之實,豈非便利?此中或有隱情,不可不察。兄掌禁軍,於京城防務、人員往來最是敏銳,或可暗中留意其人與梁府,及……宮中某些營造事務之關聯。

仕途險惡,風波雲詭。萬望兄保重自身,凡事預留退步。謝氏滿門清譽,兄之安危,所繫者重。

弟承宗謹覆

承熙十九年八月十五

信紙很輕,壓在指尖卻沈得墜手。

林修遠的目光死死釘在“錢祿”二字上,半晌沒有移動。父親當年便已察覺此人與梁家的異常勾連,甚至窺見了那借“工程營造”之名行事的可能途徑。這封十四年前友人的警示,像一道慘白的光,驟然劈開了時間堆積的塵埃,照亮了陰謀猙獰的一角。

錢祿。

如今的內閣大學士,戶部尚書,錢閣老。

難怪先帝如此忌憚梁家,在明知自己扶持玄鈞,野心不小的情況下依然將自己指派去了東宮,目的就是為了讓東宮自亂陣腳,好藉機削弱梁冀一黨。

林修遠面上劃過一個冰冷的笑意,錢袋子捏在別人手上,能不急嗎?

只可惜啊,先帝制衡來制衡去,最後倒臺的是梁家,這本爛賬倒是留給了自己。

他緩緩放下信紙,與那枚“謝臨淵印”並排放在一起。

冰涼的玉石,與泛黃的信紙。

家族的印記,與仇敵的線索。

在此刻,無聲地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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