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封緘
五日後的刑部大牢深處，石牆滲著溼冷的寒氣，中間夾著一條羊腸小道，粗礪的石板縫隙中沈澱著難以辨認的汙漬。兩側石壁上隔著數丈插一支火把，焰苗在空氣裡竄著，偶有油脂劈啪一響。
分明已是夏季，獄中卻寒氣森森，光線到此，都要被吞吃大半，慘淡的日光配著燭火也只勉強照出牢門粗木的紋理和柵欄後蜷縮的暗影。
四下裡唯有火把燃燒的細響，以及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極其輕微的水滴聲，嗒，嗒，敲在寂靜上。
陸英站在其中一扇牢門前，身形筆直。他玄色的侍衛服幾乎融進背後陰影中，只有按在刀柄上的手，被跳動的火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甬道盡頭傳來腳步聲。踢踢踏踏的帶著迴音，朝這裡靠近。幾個扭曲的人影從牆角延申了過來，接著，人影的主人走入這片光域。為首的是個四十餘歲的官員，青色官袍，面容端肅，是刑部郎中郭倫。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著青色官服的員外郎，後方跟著幾名隨行的獄吏。
陸英腳步未移，只將身體略轉向來人方向，抬起右臂，虛虛一攔。
郭倫在五步外站定，見是陸英，面上的嚴肅稍緩，抬手拱了拱，語氣客氣：
“陸統領。”
他側首示意，身後一名員外郎上前半步，雙手遞上一卷文書。
“奉尚書大人及三司會審之命，提審嫌犯林修遠，問訊流言一案相關情由。這是刑部出具的提審文書，請陸統領驗看。”
陸英接過，展開，目光自上而下掃過紙面。他看完，將文書卷好遞迴，動作平穩。
“陛下有旨，無其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林修遠。”他的聲音在石壁間回激，“張郎中，請回。”
郭倫臉上的客氣淡了下去，麵皮微微繃緊。他吸了口氣，仍維持著語調的平穩：“陸統領，本部亦是依法辦事，案涉重大，三司催問甚急。只是問訊，驗看文書無誤，還請行個方便。”
“非是不願，實是不能。張郎中莫要為難陸某。”
空氣凝住了片刻。火把的光焰在郭倫眼中跳動，他腮邊肌肉不易察覺地一緊，聲音沈了下去：“陸統領執意阻攔本部依律提審人犯，可是要抗旨不遵？”
“陸某正是奉命行事，”陸英沒有任何表情，“尊的便是陛下的旨意。張郎中若定要審，便去請旨。”
旁邊的李姓員外郎見狀，忙上前半步，臉上堆起勸和的神色，對陸英低聲道：“陸統領，不過是按常例問幾句話，走走流程。人犯在此，又非提走，何妨通融……”另一人也附和點頭。
郭倫不待他說完，已向前踏了一步，官袍下襬帶起一陣微風。“本部今日必須提審林修遠！”他聲音抬高，在甬道里激起迴響。
他踏步的同時，陸英按刀的右手倏然收緊，拇指抵上刀鐔，一聲金屬摩擦聲逸出。狹長甬道里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他神色未變，目光冷凝的注視著對方，激的郭倫身後的隨行獄吏不覺也按向佩刀。
郭倫被這毫不掩飾動作的威懾，激得麵皮漲紅，手指抬起，指尖幾乎要觸到陸英胸前官服，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陸英，你手握利刃，阻攔欽命官員，可是要造反不成？！”
陸英只輕輕將刀又推出一寸。雪亮的刃口在昏暗中一閃，又悄無聲息地退回鞘內。
旁邊兩位員外郎已冷汗涔涔。姓李的又湊前半步，緊緊拽著郭倫的衣袖，聲音壓得更低：“郭大人息怒，息怒！陸統領……不，陸僉事他身份特殊，又是天子近臣，向來是直達聖聽……萬萬得罪不得啊。”
他朝郭倫飛快使了個眼色，“既是陛下口喻，不如我們……回去從長計議……”另一人用袖口抹了抹鬢角，點頭稱是。
郭倫胸膛起伏了一下。他避開陸英的眼睛，視線落在對方玄色衣襟的暗紋上，喉結動了動，這才冷靜下來。
“既然陸統領堅稱需陛下手諭，”他一字字道，“下官這便去請。”
他略頓，目光掃過陸英身後那扇沈在暗影裡的牢門。
“但在下官請來手諭前，依照律法，此處牢房應即行封鎖，由刑部加貼封條。此間看守，須由陸統領與本部差役共同擔當，以防人犯移轉，或生滅證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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