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為鑒》第111章 薪傳(一)(2)

作者:半山聽松·1天前

“那修遠你且說說看,”他喚了名字,語氣卻不見親暱,“朕之本心,究竟為何?”

御書房內靜了一瞬。博山爐的香菸筆直上升,到某一處才嫋嫋散開。窗外有遙遠的宮人清掃落葉的沙沙聲,更顯得此間寂靜。

林修遠與他對視著,良久,他嘆出一沈悶的氣,肩背也放鬆了些。

“陛下之本心,臣或許……能窺見一二。”

“那並非只是要為蘇、謝兩家討還一個遲來的公道。更是想要一把火,焚盡當年籠罩在陛下身上所有的陰霾與不公。”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清晰,如同玉石相擊,落在寂靜的殿中,帶著迴響。

“陛下想燒掉的,是冷宮經年不散的黴溼氣,是穢亂宮闈、通敵賣國烙在血脈裡的恥痕,是施恩二字背後,那把懸於頭頂、名為皇恩浩蕩實則令人齒冷的利刃。”

“陛下只是想用這道詔書去證明,證明自己,證明是他錯了,證明自己並不需要施捨才能活下去,證明這皇位不是靠母族的冤屈和師尊的自由換來的恩賜。”

“證明自己行至今日,是靠自己一步一步從泥濘、從血汙、從無邊無際的冷眼與絕望裡,掙扎跋涉而來。”

“陛下想用最嚴厲的詞,最鋒利的筆,將過往一切虛假的溫情、偽善的仁慈,全部剖開,讓陽光照進去,讓膿血流出來。您想用這種方式,與那段過往徹底了斷。”

他望著玄鈞眼中驟然掀起的波瀾,那裡面有什麼東西被狠狠觸動,震動著,翻湧著,幾乎要決堤而出。

“臣理解。”

“正因理解,臣才不得不問陛下:用詔書為刃,剖開舊瘡,固然痛快。可之後呢?”

“當膿血四濺,當天下人的目光都被這淋漓的鮮血吸引,當他們津津樂道於天家父子反目、舊日秘辛時,蘇家和謝家那百餘條人命本身的重量,會不會反而被忽視?陛下真正想建立的法度清明、不容冤獄的新朝氣象,會不會被淹沒在這樁皇室醜聞的餘波裡?”

“陛下,了斷過去,未必要用如此慘烈的方式。有時,真正的了斷,是讓它成為歷史,而您,頭也不回地走向未來。”

玄鈞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另一隻手指尖輕點桌案,他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虛處,指尖的頻率也越來越快,發出‘篤篤’聲響,彷彿在消化林修遠這番話,又彷彿在與自己內心某種激烈翻騰的情緒搏鬥。

敲擊聲戛然而止,他凝神看向林修遠,“修遠,你又在用你那套為君、為臣、為天下、為將來……層層疊疊、無懈可擊的大道理,來規訓我了。”

他忽然抬手,指向方才曹德順布好茶點的那張紫檀木圈椅。

“來,坐。”

林修遠依言行至椅前,拂衣坐下。姿態端正,緋紅官袍垂下,不見半分褶皺。

玄鈞看著他坐下,雙手環臂於胸,靠向椅背,全然一副防禦姿態。

“你總是這樣,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什麼能捨,什麼該爭,什麼必須嚥下去,什麼看起來痛快實則後患無窮……在你那裡,好像天下萬事萬物,都能放在那桿秤上,稱出個輕重得失。”

他唇角扯起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眼中燃著某種灼人的光。

“朕有時候真的很好奇,在你那桿秤上,痛快本身,到底值幾斤幾兩?不甘和委屈,它們的重量,難道就永遠抵不過穩妥和將來嗎?”

“你讓朕為了大局隱忍,為了將來剋制。朕聽的明白,也可以理解。可朕也想問你。”

他身體前傾,雙臂撐在御案上,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林修遠的眼睛。

“難道揭露他的昏聵,昭彰他的過失,讓天下人知道他曾如何不公,如何構陷忠良、禍及骨肉……這本身,不也是一種公義嗎?”

“為什麼在你眼裡,這種公義就必須要為另一種公義讓路?憑什麼我們受了天大的委屈,連喊疼的聲音大一點,都要瞻前顧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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