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年正嚼著最後一口餅子,腮幫子鼓鼓囊囊的,聞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又用力把餅子嚥下去,裝作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那就去吧,回頭我去村正那裡走一趟,讓他給寫張婚書。”
柳小娥看著自家男人那副故作鎮定的模樣,忍不住偷偷抿著嘴笑了一下。
兩個人又坐著聊了會兒天,說了說明天去王秋月那裡提親的事。許安年看了看天色,覺得時候差不多了,起身拍了拍衣裳,跟柳小娥打了聲招呼,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村裡的傍晚安靜得很,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飄著炊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柴火和飯菜的氣味。
許安年沿著村道往前走,拐過幾條土路,遠遠就看見了張福禾家的院子。
比別人家的院子大了一圈,院牆也高出一截,青磚砌的牆頭上還插著碎瓷片,防賊用的。
院子裡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屋簷底下掛著一串幹辣椒和一串蒜辮子,門框上貼的對聯還沒褪色,紅底黑字寫著“福星高照”四個字。
張福禾這村正當了十幾年,靠山坡裡論家境,他算頭一份。
那三間正房裡的傢什,都是從鎮上買的,桌椅板凳全是上過漆的,堂屋裡還擺著一張八仙桌,桌面上擱著一把紫砂茶壺和幾隻茶杯。
這些東西擱在靠山坡這種窮村子裡,就跟鶴立在雞群裡一樣扎眼。
許安年站在院門口,嘴角微微一扯,抬手在門板上拍了兩下。
“吱呀”一聲,開門的是錢春花。
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了,挽成一個利落的髻,臉上施了一層薄薄的粉,看著倒是一副正經人家媳婦的模樣。
可一看見門外站著的是許安年,她臉上那層粉底下的血色唰地就退了下去,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似的。
她張了張嘴,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只是慌忙低下頭去,側身讓開了道,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擰得發白。
許安年連正眼都沒瞧她,邁過門檻徑直往裡走。
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撥得很亮,火苗穩穩當當地燒著,把大半間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張福禾正坐在八仙桌旁邊抽菸,一根銅煙桿叼在嘴裡,煙鍋裡的菸絲燒得通紅,嫋嫋的青煙在燈影裡打著旋兒往上飄。
聽見腳步聲,張福禾抬起頭,和許安年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那張圓胖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好幾變,最後定格在一個說不上是笑還是哭的表情上,嘴角往上扯著,眼睛裡卻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許安年在張福禾對面坐下來,也不說話,只是把手往桌上一攤,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張福禾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腮幫子上的肥肉繃了繃,隨即站起身來,走到牆角一口木箱子跟前,掀開箱蓋,從裡面捧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來。
他把錢袋放在桌上,銀錠子和碎銀子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十四兩七錢銀子。”張福禾坐回椅子上,把煙桿重新塞進嘴裡,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吐出一口濃煙來。
“三畝地七年租子,連本帶利,十四兩七錢。我算過了,沒錯。”
許安年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錢袋,又抬頭看了看張福禾,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村正大人,”他把錢袋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了回去,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玩味,“你這賬,怕是不太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