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陽投籃事件的第二天,林曉曉沒有主動提起球場上的事。
她照常上課、吃飯、刷手機,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在食堂排隊的時候她開啟手機相簿的頻率比平時高了一些,每次停留的那張照片都是同一張——許陽站在罰球線上的背影。
周寧是在第二天的晚自習時間把林曉曉叫到走廊裡去的。
當時沈清歡正坐在自習室靠門的位置寫最後一門專業課的複習提綱,餘光看到周寧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筆記本的頁面上排著幾行她用紅筆圈過的資料。
她走到林曉曉座位旁邊彎腰說了句什麼,林曉曉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站起來跟著她走出了自習室。
走廊的燈比教室裡暗一些,兩個人站在窗戶旁邊的位置,周寧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朝林曉曉轉過來——頁面上是一張截圖,來自籃球社訓練記錄系統的公開登入介面。
“我在籃球社那邊的公開資料裡查到了許陽這學期的罰球記錄,”周寧說,“訓練系統對社團成員開放查詢,我只是登入了自己的賬號。”
然後她用筆尖點著紙面上那幾行資料,“他這學期在訓練和正式比賽中的罰球總命中率是七成二。但昨天他投的三個球,你們約定的是三球全中你才跟他去吃飯——他前兩球一進一偏,第三球如果按照他平時的正常命中率,投進的機率是七成二。”
她停了一下,把筆尖從紙面上移開,抬頭看著林曉曉,“但他第三球出手的時候,手腕的角度比平時多往外翻了一點點。我在籃球社的訓練記錄裡比對了他的三次訓練錄影,同一位置、同一距離,他正常出手時手腕角度是固定的,只有猶豫或者刻意的時候才會往外偏。加上他第三球出手前多拍了一下球——他平時罰球不拍那一下。這些細節加在一起,不只是偶然失誤。”
林曉曉站在走廊的燈光下面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周寧筆記本上那幾行紅筆圈過的資料,沉默地消化了片刻,終於開口問了一句:“你確定他第三球是故意的?”
周寧推了一下眼鏡框——她用右手食指把鏡框中段往上頂了一下,語氣平板而篤定:“如果他真的想三球全中,第三球不會在那個時間點出手。他猶豫了半秒才舉球,猶豫的原因是他自己在做決定——要麼贏,要麼輸。他選擇了輸,因為輸了要倒貼你三頓飯。三頓飯比一頓飯多。他算過這筆賬。”
林曉曉在走廊裡安靜地站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她把周寧的筆記本合上推回她手裡,轉身走回自習室,坐下來的時候在沈清歡旁邊經過的幅度比平時稍微大了一點點,像在借動作消化剛才聽到的資訊。
沈清歡沒有抬頭,但她注意到林曉曉在重新坐下之後把手機拿出來了,在相簿裡翻到那張罰球線背影的照片,看了大約十秒,然後關上了螢幕。
她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那支筆現在正安靜地立在筆筒裡,像一個正在休整的工具,等著被再次拿起。她把手指收回來,翻開下一本講義。
第二天下午,沈清歡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在去食堂的路上聽到了一個訊息——林曉曉去了籃球社。
前一天晚上週寧說的每一句話還在她腦子裡,她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但她在宿舍裡坐了很久,把那些資料和那個“多拍了一下球”的細節重新整理了一遍,確認自己得出的結論和周寧的一致,然後才在第二天下午走出了宿舍。
她不是在球場邊路過,是首接走進了籃球社更衣室旁邊的訓練區。
沈清歡趕到的時候,訓練區的門開著,林曉曉站在門口一側,許陽正站在罰球線上。
他在練罰球,面前的地面上散落著七八顆籃球,最近的幾個投籃記錄在訓練資料板上留了一排整齊的標記。
他聽見門響的時候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手裡正好舉著一顆球,動作停在半空,然後球從他指尖滑出去了,砸在籃筐邊緣彈開,滾到了場邊。手又抖了。
“你故意的。”林曉曉說。
許陽的投籃動作僵了一下。他彎腰撿起腳邊一顆新的球,在手裡轉了兩圈,像在借這個動作消化那句話。“我故意什麼?”他問。
林曉曉站在原地,把周寧筆記本上那幾行資料用自己的話複述了一遍,末尾補了一句:“你三球不進比三球全中多兩頓飯。你算過這筆賬。”
許陽手裡的籃球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裡的球被他握著沒有舉起來,視線在空氣裡跟林曉曉的視線交匯了三秒。
然後他把球放回地上,走到場邊長凳上坐下來,用毛巾擦了擦後頸,聲音比剛才小了半號:“算過。第三球的時候想了一下,如果你輸了就不一定還會再給我第二次機會。但我輸了的話,三頓飯。至少三次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