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柱?蝶珠》第2章 重獲新生(1)

作者:山楂帶串·1天前

聞霆在黑暗裡漂了很久。 不是睡著的那種黑,是連意識都被泡軟了的黑——沒有重量,沒有邊界,也沒有時間,就那麼懸著,像一團沒有形狀的霧。 偶爾會有聲音透進來。 不是真實的聲音,更像是從水底聽見的、被濾過一層的迴響。有時候是女人的聲音,語調時而溫柔,時而焦慮;有時候是男人聲音,低沉,距離感很強,說什麼都像在隔著一堵牆。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只能感覺到那些聲音在震動,然後消散。 他知道自己沒死透。 或者說,他己經死了,但落在了另外一個地方。 這個“地方”溫熱,溼潤,窄小得像一口袋子——他就被裝在裡頭,蜷著,動彈不得。起初他慌過,用力蹬,什麼反應都沒有,蹬著蹬著,慌也就散了,慌有什麼用,孤兒院那幾年早把這點毛病磨乾淨了。他就老實待著,開始用僅剩的那點清醒往外捋—— 工地,貨車,老太太,風壓。 然後是黑。 然後是這裡。 他大概猜到了自己的處境,但那個猜測太荒唐,他在裡頭把它翻來覆去想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現在急也沒用,先活著,等出去再說。 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他感覺到外頭的溫度變化,感覺到那些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偶爾還能捕捉到幾個詞——但不是他熟悉的語境,有些字眼對得上,有些完全對不上,他把這件事記下來,當成一條線索。 有一次,那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哭了起來。 不是輕聲,是壓抑著的、掖在喉嚨裡的那種,斷斷續續,像是不想被誰聽見。他在裡頭聽得清楚,那哭聲裡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咬著牙的、硬撐的那種勁兒——他太熟悉這種勁兒了,陳院長熬到年底經費沒著落的時候,就是這種聲音。 他沒來由地,心裡緊了一下。 然後一切都停了,外頭歸於沉默。那個停頓讓他感覺到一件原本沒有想清楚的事:他眼下漂在這裡,外頭那個女人就是他的……母親。不是陳院長,是另一個,陌生的,正在哭泣的,藏著什麼事情的女人。 他沒辦法做任何事,沒辦法開口,沒辦法問。 就這麼待著,繼續漂。 這漂著的日子裡,他腦子偶爾會清醒,清醒的時候就想孤兒院。想陳院長那雙關節變形的手,想紅燒肉,想院子裡那盞換了燈泡之後總是比別的燈亮一號的走廊燈。他想那條騎了八個月的二手電動車,想焊得歪歪扭扭的絕緣膠帶,想那條騎過去要西十分鐘的路—— 回去的那條路,他己經騎不了了。 這件事真正清晰地落下來,不是在撞車那一刻,而是在黑暗裡漂了不知道多久之後,某一個意識格外清醒的瞬間。他沒有哭,只是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壓,壓結實了,放到一個角落裡,繼續往下撐。 沒有人告訴他接下來會怎樣,他也沒有指望有人告訴他。 只是在某一刻,他意識到那個“袋子”在收緊。 是真實的收緊,規律的,越來越有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他往外推。那一刻他才真正慌了——不是因為不知道發生什麼,而是因為他知道,知道了之後,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才叫人繃不住。 他被推出去,是一種完全區別於任何經驗的劇烈,像是整個世界被倒了個個兒。然後是冷,是光,是第一口氣扯進來的那種灼燒感。 他哭了。 不是他想哭,是這具身體自己哭的,他在裡頭旁觀著,完全控制不住,哭聲又尖又細,陌生極了。 他慢慢往外看,視野模糊,光線刺眼,聽見有人在說話,語調急促,帶著掩不住的鬆動——像是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挪開了。他努力辨了半天,才勉強捕捉到幾個字: 平安、閨女、哭出聲就好。 他的意識在這一刻卡了一下。 閨女。 他重新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低頭——低頭這個動作對這具剛來到世上的身體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用力往下找,找到之後,把那個發現在心裡埋了很久,埋到什麼感覺都快磨平了,才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他不是他了。 或者說,他的魂還是他,但這具身體,是個女兒身。 這件事是他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最先明確知道的一件事,比他的名字更早,比他的父母是誰更早。 名字是後來才聽見的——有人在床邊低聲說,兩個字,他沒全聽清,只聽見了後頭那個字:珠。 至於父母,他花了更長的時間才拼出輪廓。 那個哭過、聲音裡帶著咬牙勁兒的女人,是母親,這一點他很早就猜到了。但母親是什麼身份,為什麼那次哭泣之後,那個男人的聲音就很久沒有出現過——這些事,他是在某一次母親和父親壓低聲音說話時,從她們之間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裡,拼出了一個邊角。 他聽見了一個句子:二哥下最後通牒了。 他聽見了另一個詞:擔心被抓。 他沒能聽清前後的語境,但這兩個詞己經足夠讓他把某些事情的形狀摸出來。他不動聲色,繼續聽,繼續等。 外頭的世界比他預想的要複雜——不是他原來那個世界,這一點他早就確認了,那些聲音裡的語境、那些透過光線隱約可見的器物輪廓,都不是他熟悉的東西。古代,或者某個他不瞭解的地方。他把這件事放進心裡,和“女兒身”並排擱著,沒有崩潰,沒有慌亂,只是沉默地往後打算。 怎麼打算?他還不知道。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等這具身體長大一點,等他能開口,等他能看清楚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麼情形。 眼下這具身體太小,什麼都幹不了。 他在這種無能為力的漂流裡,又想起了陳院長,想起那句“路上慢”後頭跟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那條簡訊,他再也回不了了。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停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為那條簡訊難過,還是在為整件事難過。最後他把這件事也壓下去,壓到那個放了很多東西的角落裡,繼續往前看。 總得先活著,活著才能往後說。 然後有一天,他清楚地聽見了一個名字——不是叫他的,是有人從外頭走進來,用一種夾雜著某種不明情緒的語氣,把那個名字叫出來,有一點他說不清楚的彆扭。 那個名字是:劉蝶珠。 他停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他的名字。 現在要稱他為她了! 這兩個字落進來的感覺,比他預想的要陌生得多——不是聞霆,不是院長媽媽叫他的那個“小霆”,是劉蝶珠,一個她沒有參與過的名字,一個完全不屬於她記憶的開頭。 門外有腳步聲進來,有人把她抱起來,姿勢生疏,帶著小心翼翼。 她被抱著,沒有動,只是睜開眼,往那張臉看過去。 是個有些秀氣還比較帥氣的一個書生裝扮的青年,一臉的祥和。自己的母親懷裡還抱著一個男嬰,應該是自己的哥哥。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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