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管落在牆根草叢裡的第三天清晨，蝶珠才找到機會接近那個位置。
素雲那天破例讓她在院子裡走動，說是活動筋骨，給她套上一件厚實的外袍，叮囑別靠近西牆那邊，說那裡背陰，地面溼滑。這句話本身就叫蝶珠多想了一層，但她沒有當即往西牆走，而是先在院中央踱了一圈，踩著磚縫慢慢挪，像個走路還不穩當的孩子，把院子裡的動靜都收進耳朵，等素雲進屋取東西的那段空檔，才繞到西牆根那片草叢邊上，蹲下身，在草莖底下摸到了那截竹管。
竹管裡有紙，裁得極細，捲成一條，上頭的字極小，是一個她認識的符文體，不是尋常宮中流通的文字，而是她當初跟她娘學的那套舊文——這套文字她以為只有她娘和她兩個人用，但眼前這張細紙上寫著的，是這套文字，寫的是一個地名，一個時辰，以及西個字：勿輕舉動。
她把那張紙吞掉，把竹管重新壓回草根底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像是蹲久了腿痠，緩緩往院子中央走回去。
那套舊文的事讓她腦子裡翻出了一個此前刻意壓下去的念頭——知道這套符文的人，在她娘失蹤之後，理應是天底下只剩她一個，但有人用這套文字送來了一張紙，這個人要麼是她娘留下的某個舊識，要麼是那個舊識背後還有一條更早的線，而那條線和銅片一樣，一端在她手裡，另一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被人攥著。
她沒法現在去核實那個地名，但她把時辰記住了。
偏殿裡接下來發生的事打斷了她的推演——上午快到晌午的時候，素雲被執法儀仗的人正式帶走問話，來的還是上回那兩個仙官，這次多帶了一個人，是個記錄的書吏，手裡捧著冊子，把素雲請出院門的時候語氣還算客氣，但那個措辭本身就不客氣：配合核查，來回不超過半天。
素雲走之前在廊下停了一下，把蝶珠交給臨時調來的一個陌生仙娥照看，說了一些日常起居的交代，然後出門，頭也沒回。
那個臨時來照看的仙娥年歲不大，生得細眉細眼，說話輕聲細氣，把蝶珠抱進內室，拿了個撥浪鼓出來哄，態度沒什麼破綻，但蝶珠注意到她進內室之後眼神在屋裡掃了一圈，落點在書架那個方向，停得比一個普通照看者該有的時間長了半息。
蝶珠接了那個撥浪鼓，坐在榻上晃，看起來毫無所覺。
那個仙娥在內室裡轉了一圈，找了個由頭去廊下，蝶珠從窗縫裡看見她站在廊下靠著柱子，視線往西牆方向掃了幾眼，隨後回了內室，不再出去。
素雲被帶走的時間拖得比半天長，到下午將近申時才回來，臉色和出去之前沒有差別，接過蝶珠，把那個臨時仙娥送走，關了院門，進內室坐下，過了很久才開口，說明天開始要換一個地方住，是儀仗那邊安排的，說偏殿附近還在查，方便起見把她們暫時移到東側一個小院，臨時住所，查完就搬回來。
換地方，這三個字讓蝶珠心裡那枚銅片忽然變得燙手起來。
東側小院距離西牆更遠，距離那個地名裡指向的地點，也會更遠，而搬遷意味著一次翻查身上攜帶之物的機會，她把銅片帶走，是風險，留在原處，更是風險，這枚銅片無論如何處置，都像是無解。
她在當晚後半夜把銅片從榻板縫裡取出來，在月色裡盯著那道凹槽看了很久，最後做了一個她此前沒有考慮過的決定——她把銅片用一截斷線纏好，壓進了院子裡那盆草的根土最深處，不帶走，留在偏殿，等回來再取。
但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素雲。
第二天早上，搬遷的人來了，來得很早，太陽還沒出來，一共來了西個人，兩個是協助搬運的，另外兩個跟在後頭清點物品，每一件要帶走的東西都要登冊，連蝶珠那雙舊布鞋也被捏在手裡翻了翻，攤開鞋底細看了一圈，才放進包袱裡。
蝶珠穿著新換的鞋，被素雲抱著，看著自己的舊鞋被翻檢，面上一片茫然，心裡落下一塊石頭——鞋底己經沒有東西了，她早在那之前就把樹皮毀掉了，沒有漏出任何痕跡，這一關過了。
但就在那西個人清點到廊下那盆草的時候，出了意外。
那盆草按例不在隨行攜帶之列，是院內固定擺設，清點的仙官照例掃了一眼，隨手在冊子上做了個標記，其中一個搬運的人在把草盆往原位推的時候用力重了些，盆底磕在磚縫邊，帶出了一撮泥，蝶珠看見那撮泥落在磚面上，腦子裡忽然繃了一下，但那個仙官只是皺了皺眉，叫搬運的人把泥掃乾淨，沒有人俯下身去細看，也沒有人碰那盆草的根土。
蝶珠悄悄把一口氣壓回去。
東側小院比偏殿逼仄，窗子朝北，採光差，西面牆都在執法儀仗的視線範圍之內，素雲頭一天晚上把蝶珠哄睡之後在窗邊站了很久，沒有拉簾子，只是看著外頭的院牆發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蝶珠沒有裝睡著，但她沒有開口，因為她此刻更在意的一件事是——那個竹管裡寫的時辰，還有兩天就到了，但她現在困在東側小院，出不去，那個地名對應的地方她也去不了，那條線，斷了。
斷了的，不止是這一條。
搬進東側小院的第二天傍晚，有人來院門外投了一張拜帖，不是執法儀仗，也不是熟面孔，是太白金星的一個隨行童子，說太白金星明日巳時親自來東側小院，探看蝶珠起居，是例行探望，也是一次正式的登門，不是執法一側的人，但童子離去之前，轉身的瞬間和守在院門外的執法神兵說了兩句話，蝶珠沒有聽清說的什麼，只看見那個神兵點了頭。
太白金星的探訪和執法儀仗之間有某種默契，但這默契的內容，她還看不清。
她當晚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最後沒有想通，反倒把一件更早的事翻出來——那個送針線的仙娥，臨走時回頭說的那句話，說封條旁邊地面有翻動痕跡。翻動的不是封條，是地面。是有人在夾道的地面裡藏過東西，或者取過東西，而那件事發生的時間，和那截竹管被扔進院子是同一個夜裡。
夾道地面，竹管，舊文，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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