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偏殿的頭一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對勁。
蝶珠把這種不對勁壓在心底，用一整個上午把偏殿的格局重新摸了一遍——不是刻意去摸，而是以一個三歲孩子的方式，坐在廊下，在院子裡慢慢挪，把磚縫踩了一遍又一遍。搬運時留下的腳印、陶碗被移動過的痕跡、牆根的草叢有沒有人踩倒過，她一樣一樣收進眼睛裡。
那盆草還在原位，根土沒有異常，銅片安全。
她沒有立刻去取，因為素雲就在廊下，腰裡彆著一把刷子，在擦那幾只被搬運時磕碰到的木箱角，擦得很仔細，比那些磕碰本身值得的仔細程度多出來一倍。蝶珠側過眼，把這一幕默默記下，重新看回院子中央，什麼都沒說。
下午，偏殿來了訪客，不是儀仗那邊，是宮中掌事的一位女官，帶著兩個捧匣子的侍女，說是送換季衣物，是例行的物資分配，每年這個時候都有，照規矩來的。女官進門，和素雲寒暄，讓侍女把匣子擺在內室，清點了一遍，讓素雲簽了個字，準備離去。
走到廊下的時候，那位女官在蝶珠跟前停了一停，蹲下來，用一種宮中老人慣有的溫和語氣誇了她兩句，說生得好，是個有福氣的模樣，隨即站起來，和素雲又說了句閒話，出了院門。
蝶珠注意到的，不是她說了什麼，而是她在蹲下來夸人的那一刻，右手的衣袖往後滑了一下，露出手腕內側，那裡有一道極淺的印記，是反覆纏過細繩之後留下的那種痕，顏色己經很淡，但形狀太熟悉——她在竹管落下的那個夜裡，曾經看見素雲解過手腕上類似的東西。
只是一眼，那道印記隨著袖子重新落回去，就看不見了。
蝶珠把這件事存下來，沒有往深處想，但銅片的事變得更緊了——如果偏殿仍有不止一雙眼睛，她取銅片的時機就必須更窄，而且不能留下任何拿過東西的跡象。
機會在第三天傍晚出現。
素雲照例讓她在院子裡活動，自己進灶間起火，視線被隔斷。廊下值守的仙兵剛完成換班，新來的那個站在院門外背對著院內整了整腰牌，有大約一刻鐘的空檔，角度被門柱遮了一半。蝶珠沒有急著走向那盆草，而是先在院子裡繞了半圈，像是無目的地踱步，才蹲下去，以一個孩子頑皮揪草的姿態，把手伸進根土最深處，摸到了那截斷線，和斷線纏著的銅片一起取出來，攥進掌心。
銅片取出來的瞬間，她感覺掌心有輕微的溫度，不是體溫，是銅片本身壓在泥土裡發出的那種沉的、舊的熱，像是什麼東西還埋著，還活著。
她站起來，重新把草莖理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廊下，若無其事坐下，把銅片捏在袖口裡頭。
就在她坐回原位大約半盞茶的時間之後，院門外來了一個人，不是儀仗，是個挑水的老神兵，說是附近井口今天修繕，暫時停水，要借一下偏殿院內那口水缸，進來舀了兩桶走，動作遲緩，說話嗓門大，絮絮叨叨和值守的仙兵聊了幾句，進院子，舀水，出去。
蝶珠全程沒有動，坐在廊下看著那個老神兵進出，只是在他舀第二桶水彎腰的時候，注意到他腰間掛著的一樣東西，不是水桶的繩，是一段鑄鐵，形制和被執法仙兵帶走的那把如出一轍，只是這一段更短，被雜七雜八的東西夾在一起，不湊近看不出來。
那個老神兵舀完水，道了謝，出了院門，靴聲漸遠，消失在夾道方向。
蝶珠的手在袖口裡收緊，捏著銅片沒有鬆開。
那把鑄鐵，那個老神兵，夾道的方向——這三件事疊在一起，她腦子裡剛剛落穩的一塊東西忽然錯了位，因為夾道在執法儀仗撤封之後，理論上己經不再是封鎖區域，但她從搬回來到現在，還沒有人進過那條道，值守的仙兵也沒有從那個方向換班過，那條夾道，像是被人自覺地繞開了，而不是被明令封鎖的。
一條沒有人走的路，比一條被封死的路，有時候更難處理。
當天夜裡，素雲在她熟睡之後在內室裡待了很久，蝶珠沒有完全睡著，但保持住了呼吸和眼皮，感覺到素雲在榻邊坐下，然後又站起來，在書架前停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拿，什麼都沒放，就那麼站著，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最後出了內室，把門掩上。
蝶珠在黑暗裡睜開眼，盯著房頂。
銅片壓在她的枕頭底下，石子攥在手心裡，兩樣東西挨在一起，都是別人塞給她的，都有她看不見的來處。
她在黑暗裡數了數，認識她的人裡，目前對她有所動作的，有太白金星，有送竹管的人，有夾道方向的不知名來源，有那位女官，現在又多了一個挑水的老神兵。這些人之間是否相互知情，是否服務於同一個目的，她一件都核實不了。
她只知道，太白金星給她的三個字裡有一個“學”，而偏殿的日子還要繼續。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蝶珠的夢裡總是有一個老奶奶。
說是老奶奶，其實也不準確，那個人有時候看起來年歲極大，髮間全白，有時候又像是中年，端正，說話不緊不慢，眉眼裡帶著一種蝶珠在現世見過的那種老派女人的氣息，是經歷過許多事、把許多事都壓下去過的那種穩。
老奶奶在夢裡教她認字，是天庭通行的正文，從最基礎的筆畫教起，一個字一個字，不跳，不急，講了寫法，再講來處，再講用法，把每一個字的來龍去脈都交代得清楚。蝶珠在夢裡學，醒來還記得，能把筆畫在被面上比劃出來，能對照著偏殿裡的匾額和器皿上的刻字，把認過的字一個個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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