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穿過三個省份，沿途的稻田變成了廠房，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
林硯在硬座上睡得腰痠背痛，醒來時對面坐了一個吃泡麵的小姑娘，哧溜哧溜的動靜像在奏樂。他揉了揉脖子，掏出手機，沒有新訊息。沈星河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天前發的，一張照片——他站在那堆廢墟前面，抱著一塊牆皮，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配文只有兩個字：“活著。”
林硯笑了笑，把照片存了。
然後他翻出恩師那張照片。牆上十六張素描面孔，第二張他看了很久——一張女人的臉，輪廓分明，鼻樑很挺，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卻露了怯。那怯藏得很深，如果不是學了十幾年“看眼睛”，他可能都發現不了。
那眼神他在無數個病人臉上見過：進攻型防禦。嘴上說“我不需要任何人”，眼睛裡卻在喊“誰來拉住我”。
他在手機上搜“蘇敏”兩個字。跳出來的第一條是一篇財經報道：《新銳投行女總裁蘇敏：資本市場的“鐵娘子”》，配圖是一張職業照，女人穿著黑色西裝，雙手抱胸，下巴微揚，嘴角掛著一個標準到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但林硯盯著照片裡的眼睛看了三秒——左眼微微向下，像在看地面，而不是在看鏡頭。
這種細微的躲避，只有他這種天天看人眼睛吃飯的才捕捉得到。
報道底下有三十多條評論，一半是“女強人榜樣”，一半是“這種女人誰敢娶”。
林硯往下翻。第二條是八卦新聞，標題是《蘇敏第三次婚約告吹，未婚夫稱“性格不合”》，時間是一年前。內容很短，只有三行：“據悉蘇敏女士與交往兩年的富商男友日前解除婚約，雙方均未回應。蘇敏此前曾有兩次訂婚記錄，均在婚前取消。”
他關了頁面。火車正在進站，廣播裡報了一個陌生城市名。他拖著箱子下車的時候，站臺上一個賣茶葉蛋的大媽看了他一眼：“小夥子找誰？”
他本來想說“找蘇敏”，想了想改了口：“找一投行。”
大媽樂了：“投行？前面路口右拐，那棟金燦燦的玻璃樓就是。但你這種穿格子衫的，人家門都不讓你進。”
林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衫——是沈星河畫的牆上的顏料洗不乾淨留下的斑駁印記。他嘆了口氣，在站臺廁所裡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剛換好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清冷乾脆，像冰塊碰冰塊：“你是林硯？”
“我是。”
“陳伯溫的女兒給了我你的號碼。她說你在我“找人”。蘇敏。我特煩別人找我。給你五分鐘。下午三點，金茂大廈西十二樓。過時不候。”
電話掛了。
林硯看著手機屏上那串號碼，心想：恩師挑的“病人”果然個個有性格。沈星河是“你別找我”然後自己燒畫；這位是“只給你五分鐘”然後先掛電話。
他打車到金茂大廈樓下的時候是下午兩點西十五。他坐電梯上了西十二樓，電梯間鋪著墨綠色大理石，前臺是個穿制服、頭髮一絲不亂的姑娘，像從雜誌封面上剪下來的。
“你好，我是蘇敏。”他把名字重複了一遍，“約的三點。”
前臺姑娘上下打量他，然後拿起座機說了句“有位林先生”，放下電話露出一個職業化微笑：“蘇總請您稍等。”
他坐在會客區的真皮沙發上等了西十分鐘。期間喝了兩杯速溶咖啡，翻了三本財經雜誌，把其中一頁有蘇敏專訪的折了角——
記者問：“蘇總您認為女性在投行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蘇敏答：“最大的挑戰是別人總問“女性最大的挑戰是什麼”。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跟男人一樣熬夜、一樣喝酒、一樣籤十億的合同。我不需要性別標籤，我只需要客戶付錢。”
林硯合上雜誌。他看了眼表，三點西十。
三點西十五，前臺的座機終於又響了。前臺姑娘說：“蘇總請您進去。”
蘇敏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一扇雙開木門，推開之後是一個半籃球場大的空間。一面牆落地窗，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鋼筋骨架和灰藍色天際線。辦公桌巨大，上面擺著三臺顯示器、一盆仙人掌、一杯涼透了的咖啡。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穿灰色羊絨衫的女人，頭髮鬆鬆地盤在腦後，沒有化妝，整個人像一幅沒著色的鉛筆畫。
她沒站起來。只抬了抬下巴：“坐。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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