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裡下雨了。
柳河縣的雨說來就來，沒有一點預兆。林硯扛著兩箱啤酒走到半路就被澆透了，塑膠箱裡的酒瓶子噼裡啪啦地響，像在罵娘。
他到那堵牆前面的時候，沈星河己經在那兒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舊雨衣，兜帽壓得很低，正用刷子往牆上塗一大片靛藍。雨水順著刷柄流進他的袖口，他渾不在意。
“下雨還畫？”林硯把啤酒塞到牆根底下沒被淋到的一處凹槽裡，自己躲到一塊拆了一半的樓板下面。
“雨天的顏色不一樣。”沈星河頭也不回，“你看這藍——平時調不出來，只有下雨的時候，水汽滲進顏料裡，它會自己變。”
林硯看了一會兒，確實。那片靛藍裡摻著水珠，在探照燈底下像一片會呼吸的深海。
“你打算把這牆畫成什麼？”
沈星河停了筆，退後兩步打量著：“不知道。畫到哪兒算哪兒。它自己會長。”
“自己會長”這個說法讓林硯覺得很有意思。他蹲在樓板底下掏出一瓶啤酒，用牙咬開瓶蓋——前天他把啟瓶器落在診所了——喝了一口，涼得牙根發酸。
雨越下越大，探照燈的電線接頭處開始冒火星。沈星河忽然喊了一聲“壞了”，話音剛落，燈滅了。
整條街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遠處的路燈透過雨幕送過來一層昏黃，勉強能看見那堵牆的輪廓。
“完了，”沈星河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今天到此為止了。”
林硯說：“你過來躲躲，雨太大了。”
沈星河摸索著走過來，也蹲到樓板底下。兩個人擠在巴掌大的乾燥空間裡，肩膀挨著肩膀。雨從樓板邊緣淌下來，像一道水簾，把他們和外面的世界隔開。
沈星河把雨衣脫了，頭髮全溼了，貼在額頭上，看起來像個淋了雨的少年。他從林硯手裡拿過啤酒喝了一口：“你帶的這是幾度的？”
“不知道，超市最便宜的那種。”
“你請人喝酒能不能請點好的？”
“你請人畫畫能不能畫點有人看的？”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笑聲在雨簾裡悶悶的，像是怕吵醒了誰。
沉默了一會兒，沈星河忽然說：“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了？”
“夢見十五歲那年。畫展開幕的前一夜，我在畫室裡，對著那幅《破曉之前》發呆。我媽進來給我送夜宵，她說‘兒子，你要是累了就不畫了，咱們回家’。我說‘不累’。其實累得要死，但我不敢停——我那時候覺得，只要停了，那天賦就飛走了。”
他捏著酒瓶，指甲在標籤上摳來摳去：“我就應該聽我媽的，停下來。停一停又不會死。”
林硯想了想：“你那時候多大？”
“十五。”
“十五歲的小孩，誰敢停？”
沈星河轉過頭看他：“你十五歲的時候在幹嘛？”
“在捱揍。”林硯語氣平平的，“我爸喝了酒就打我。我媽走了以後他打得更兇。我那時候也畫畫，畫在課本空白處——全是被打碎了的東西。後來我學了心理學，才明白那叫‘表達性書寫’，雖然我畫的是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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