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的頂層複式裡,林硯第二次去的時候多了一個人。
何寧坐在客廳那張巨大的皮沙發上,比他哥矮了半個身位——不是沙發的問題,是他整個人的姿勢就是“我不太習慣坐這麼軟的椅子”。他手邊放著一杯水,膝蓋上擱著一臺老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那個設計模板店鋪的後臺。
何安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那盆鐵線蕨。兩兄弟之間隔著那張玻璃茶几,但今天茶几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透明玻璃罐,裡面裝著兩粒一模一樣的花生,連大小、形狀、顏色都幾乎一致。放在罐子裡看就像一個人複製粘貼出來的。
“這是什麼?”林硯在沙發的一側坐下來。
何寧把那粒靠左的花生指了一下:“這粒是2020年春天種下去的。陽光、水分、土壤都正好。它發芽了,長了三十釐米高。”
他又指了靠右那粒:“這粒是2021年秋天種下去的。同樣的種子,同一包裡的。但那年秋天一首下雨,澇了。它爛在土裡,沒發芽。”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林醫生,你覺得爛掉的那粒種子——它比發芽的那粒差在哪兒?種子是一樣的。”
林硯看著那兩粒花生。恩師檔案裡關於何家兄弟的記錄,最後一頁也是一張影印件——一張泛黃的播種記錄表,上面寫著一行鉛筆字:“兩顆種子來自同一個莢。同時落在土裡。一顆從春天長到了秋天,另一顆停在原地。但兩顆種子的胚芽是相同的。”
“你們誰是那顆發芽的種子?”他問。
何安看了一眼何寧。何寧也看了一眼何安。然後兩個人同時指了指自己——但指的方向是對方。
“我覺得他是那顆。”何安說。
“我覺得他是那顆。”何寧說。
兩個人同時說出來,又同時笑了——那笑聲的語調幾乎一樣,像同一個頻率的回聲。
何寧先收了笑:“哥。你確實比我早發芽一年。但發芽的種子也知道——它旁邊那顆沒發芽的,不是因為它不夠好。是因為土沒松好。我們倆是同一包種子,種在不同的年份裡了。年份不是我選的。也不是你選的。是那年的雨選的。”
何安把那罐花生拿起來轉了轉,罐子在燈光下反著光。“那你覺得——那顆沒發芽的種子,它在土裡想的是什麼?”
何寧想了想,然後說:“它可能在想——‘我再等等。等風把土吹松一點。’”
何安把罐子放回去。他的手在玻璃罐上方停了一下,然後說:“那你等到了嗎?”
何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一個來自澳洲的新訂單剛剛彈出來,金額標註為“AUD 87.50”。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個數字,然後抬頭:“等到了。今天早上英國那個訂單是一百西十二美金。昨天德國那個是七十歐元。它們加在一起夠我買兩斤肉了。發芽不發芽的,我先把根扎穩再說。”
他合上筆記型電腦蓋,轉向林硯:“你今天來——除了看我們倆,還有別的事嗎?”
林硯從包裡抽出一張印著舊廠區照片的列印紙——那是拆遷前的南華市城西老廠區,紅磚牆、鐵皮屋頂、一排歪了的電線杆。宋小滿小時候住的地方就在那片廠區對面。孫明遠寫過的那條河從廠區旁邊流過。何寧隔著螢幕看到的那些訂單上的地址,有一天可能會寄到同一個郵區編號下面。
“你們倆都是1998年出生的?”他問。
何安點了點頭:“我倆是1998年7月17號。差十五分鐘。”
林硯從口袋裡抽出兩張列印紙——宋小滿和林知意的出生證明覆印件,並排放在茶几上。
何寧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他的手指停在了那兩頁紙的日期上。
“這……這兩個人跟我同一天出生的?”
“一個是南華市城中村的女孩,睡過紙箱。一個是哈佛的學生,睡過恆溫嬰兒床。”林硯說,“三組人,同一天。三組不同的起跑線。宋小滿、林知意、你們兄弟倆——你們西分之一的人生,在同一天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