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
林硯在車間裡發現了一箱舊物——在車間角落一個被油布蓋著的鐵皮箱裡，上面壓著幾塊碎磚。他本來以為是廢品，掀開油布的時候被裡面的東西定住了。
半箱舊檔案：工人工號牌、磨損的皮手套、1999年的廠區安全手冊、一張用透明膠補過的排班表、兩盒寫著“1997年元旦聯歡會”的錄影帶、一本翻爛了頁尾的菜譜，封面上寫著“食堂李大勺手寫本”。最底下是一個鐵皮鉛筆盒，裡面裝著幾根短到握不住的鉛筆頭、一塊磨圓了的橡皮，和一張疊成方塊的紙條。
他展開那張紙條。上面是一行用圓珠筆寫的字，藍墨己經褪成淡青色：
*“今年攢夠了給閨女買新書包的錢。她一年級了。”*
沒有落款。但那行字底下有一道劃痕——用指甲掐出來的，很深，像一個人在寫下這句話之後很久都捨不得放下。
林硯把那張紙條放在架子的第西層，跟孫明遠的報紙並排。然後他又翻了翻——箱子的夾層裡還有一張照片，黑白列印紙上的畫面模糊了，但能看出來是一群人站在車間門口拍的，每個人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大概是哪一年國慶的活動。照片背面用鉛筆記了一行字：“一九九八·立秋·第三車間全組合影。”
他數了數照片上的人——二十三個。笑得靦腆的、嚴肅的、歪著頭的、把旗子舉過頭的。他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跟宋小滿現在穿的那件幾乎一樣。但照片裡的衣服是新發的，顏色更深，釦子都扣著，領口整整齊齊。
他把照片放在第一層那本臺歷的旁邊。檯曆翻到1998年7月17日那一頁的時候，照片裡的人正在另一個廠區裡站成一排舉著小紅旗。同一年。也許就是同一天。他們不知道他們拍合照的那天，一個叫宋小滿的女孩出生在南華市城中村的出租屋裡，一個叫林知意的女孩出生在上海的VIP產房裡，一對叫何安和何寧的雙胞胎兄弟出生在深圳的一家區級醫院裡。
“這些東西你從哪翻出來的？”
林硯抬頭——宋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了。她手裡拎著三個人的午飯——三個塑膠袋裝著盒飯和一次性筷子，正往地面放。
“牆角那個鐵皮箱裡。”林硯把照片舉起來給她看，“你認識這些人嗎？”
宋小滿走近了，彎下腰看那張黑白照。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這大概是我媽那批人的合照。她以前就在這個廠區上班——不是我們現在這個廠，是那個老廠。廠子拆了之後她才去了現在的電子廠。她跟我說過，她入職的時候有一個全組合影，每個人都發了小紅旗，那天是立秋。”
她伸手碰了一下照片邊緣，指腹在那行“一九九八·立秋”的鉛筆字上停了一瞬。“那一年我還沒出生。我媽肚子裡裝著我在照片裡站著。她舉著紅旗。我就在紅旗底下。”
她把照片放回架子上，從塑膠袋裡抽出一盒飯遞給林硯：“先吃。今天食堂的紅燒肉還不錯。”
三個人——宋小滿、孫明遠、何寧——陸續到了，各自拿了盒飯坐在架子的西面臺階上。車間裡沒有燈，他們靠著從破窗洞漏進來的天光吃午飯。宋小滿把那碗紅燒肉裡的肉塊分了一半給何寧：“你太瘦了。”何寧把自己盒裡的青菜夾給孫明遠：“你牙口不好，多吃菜。”孫明遠把那粒雞蛋分成了三份——每份碎得不規則，但他用筷子在飯盒蓋上分別碼好：“一人一份。雨露均霑。”
那場面又荒誕又自然。三個人坐在一個拆了一半的舊車間裡，旁邊是一個用廢料搭成的架子，架子上擺著舊檯曆、六片葉子、半盒火柴、一張舊報紙、一個空墨水瓶、兩把銅鑰匙、一張舊照片、一截粉筆頭——現在又加了一張疊成方塊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父親關於新書包的願望。
“這個架子上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孫明遠嚼著青菜說。
宋小滿用筷子指了指那捲錄影帶：“‘1997年元旦聯歡會’——這玩意兒還有地方能放嗎？”
“現在沒有錄影機了。”何寧說，“但可以把它放在架子上。它長那個樣子。不用播出來。它擺在那兒就是一場聯歡會。”
他伸手把那盒錄影帶擺正，盒面上的字朝著外面。“等我以後有錢了，買一臺能放錄影帶的裝置。咱們在這兒放一遍。看一九九七年的元旦聯歡會是什麼樣子的。”
“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孫明遠說。
何寧說：“所以我更想看。我還沒出生的那一年，有人在這間車間裡唱歌跳舞。那盒袋子裡裝著我沒到的日子。但它們也是真的。”
他們吃完飯之後把塑膠盒摞成一摞，放在車間門口的垃圾桶旁邊。宋小滿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根粉筆——新的白粉筆，不知道從哪找的。她在水泥地上那個“目錄”的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第七層：錄影帶。1997年元旦。還沒放出來。但它在。”*
然後她把粉筆放回架子的第三層，擱在那張舊照片旁邊。
林硯蹲在架子前面，看著那排東西在冬日下午的斜光裡投出長短不一的影子。每一樣東西都有它自己的影子——葉子的影子像一小片雲，鑰匙的影子細長地垂下來，臺璃的影子在光線角度低的時候幾乎要把整個架子的底部都蓋住。
那些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個字被反覆描了二十遍，筆畫變粗了，但輪廓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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