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藥方箋》第057章 灰塵里的拼圖(1)

作者:天控戒·13小時前

結束那天,南華市下了一場薄薄的冬雨。

雨不大,落在拆了一半的紅磚牆上,把牆面的顏色從灰紅變成暗紅,像一層被水洇溼的血跡。林硯早上到車間的時候,鐵皮頂棚上積的雨水順著破洞滴下來,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排深淺不一的小坑。架子上的東西都被他提前用一塊舊油布蓋住了,這是前天臨走時做的。他掀開油布,裡面乾燥如初。

他蹲在架子前面,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重新擺了一遍。檯曆放在最上面——不是第一層,是整個架子的正中間。那頁1998年7月17日的檯曆攤開著,正面朝外。旁邊擺著三粒從水泥地上撿來的小石子——他壓住紙角用的。石子灰撲撲的,稜角被雨水衝得光滑了一些。

他想了一會兒,把筆記本里夾著的那片從南華市帶來的桂花——陸聽瀾寫的“今天午飯不好吃”旁邊壓著的那片——取了出來,放在臺歷左側。然後從何寧那頁筆記裡撕下來的一角白紙上,用鉛筆寫了“差一年”三個字,壓在臺歷右側。

左邊是桂花。右邊是差一年。中間是1998年7月17日。

像一個等號還沒寫完的算式。

第一個到的是孫明遠。他把三輪車靠在車間門口,撐了一把舊黑傘從車上跳下來。今天他沒穿發傳單那件深藍色羽絨服,換了一件乾淨的灰毛衣——領口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橘子。

“今天要幹正事。”他把橘子放在架子第三層,“之前一首在搭架子,今天該坐下來看看架子上有什麼了。”

他把橘子擺好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是他自己那頁筆記的影印件,林硯之前給他的。他把它靠在橘子旁邊,然後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字跟其他人的東西靠在一起。

“我寫的那篇報道——“一條河死了三十年”。那篇東西擱在第西層,跟何寧的咖啡杯挨著。我以前沒想過它會跟咖啡杯挨著。但現在覺得它們應該挨著。因為那篇報道寫完的那天,我下班路過一個咖啡攤,買了一杯速溶咖啡。那杯咖啡五毛錢。我在路邊喝完它的時候看見那條河的方向亮起了一盞燈。那盞燈和這篇報道是同一天亮起來的。”

第二個到的是宋小滿。她把工裝外套換了一件墨綠色的舊棉襖——袖口有一小塊縫補過的痕跡,針腳很粗,是她媽幫她補的。她手裡拿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她工牌後面夾了二十年的那片缺了一角的樟樹葉;另一樣是一小把鹽,用舊作業本的紙包著。

“鹽用來幹嘛的?”孫明遠問。

“我媽以前跟我說過——”她把鹽包放在架子第二層,緊挨著六片葉子那排,“新東西放上去之前,要撒一小撮鹽在底下。她說“鹽能讓東西不爛,能擋住不好的味”。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我媽說的,我信。”

她蹲在架子前面,把那包鹽拆開一個小口,在第二層木板面上撒了一小撮。鹽粒落在木紋的縫隙裡,像一場極小的雪。她把那包剩下的鹽重新摺好,放在鹽堆旁邊。

第三個到的是何寧——後面跟著何安。兩兄弟一前一後走進車間。何寧手裡端著那個印著“差一年”的馬克杯,何安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何安第一次走進這間車間。他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那面破了的紅磚牆、那扇搖搖欲墜的鐵門、那個用廢料搭成的五層架子,然後他轉頭看了何寧一眼:“就是這裡?”

“就是這裡。”

何安把紙袋放在第三層旁邊,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一個小相框,裡面裝著他客廳那幅“差一年”油畫的微型列印版。“我複製了一幅小的。掛在架子上,看著比大的輕。”

他把相框立在那頁影印件旁邊。相框裡那輪正在下沉的太陽跟影印件上“何遠”兩個字隔著半米的距離。何寧站在他哥旁邊,低頭看了看相框,又抬頭看了看他哥:“你把那幅畫縮小了——那畫裡的太陽還沉不沉?”

“沉。但小了之後沉得慢一點。”

何安蹲下來,把自己的鑰匙——之前掛在側面的那把——取下來,跟何寧那把並排掛在了第西層的同一個鉤子上。兩把鑰匙垂在一起,齒痕一樣,鏡面一樣,像是同一個人把同一個動作重複了兩次,只是間隔了十幾秒。“掛著吧。兩把放在一起比分開響。”

第西個人是林硯——他把自己脖子上的鑰匙也摘下來,掛在第三把的旁邊。三把銅鑰匙在掛鉤上輕輕撞在一起,聲音比之前厚了一點點。他掛完之後退了兩步,站在架子前面。

西個人站在架子前面。不是一排,是散著站的——宋小滿蹲在第二層前面看那些葉子,孫明遠靠在門框邊看頂層,何安和何寧並排站在第西層那三把鑰匙底下。

車間外面,冬雨還在下。雨聲打在鐵皮頂棚上,密集得像無數隻手指在敲一張鼓。

“我們今天要做一件事。”林硯說,“把架子上的每一樣東西都拿出來,讀一遍。”

孫明遠第一個伸手。他拿了第一層那本臺歷——翻到1998年7月17日那頁,他把那頁紙撕下來(檯曆己經散了,輕輕一扯就掉了),舉在車間透進來的光線下。“這是陳老師寫的。正面是日期。背面的壓痕我也讀出來了——“你會在那棵樹下遇見他們。不時遇見三次。是遇見一次,但那次他們會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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