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藥方箋》第064章 兩隻行李箱(1)

作者:天控戒·2天前

方慧婚禮後的第三天,林硯在西郊見到了李想。

李想三十八歲,穿著一件沾了白灰的舊夾克,坐在一個十五平米的活動板房裡。房間裡有一張鐵架床、一張摺疊桌、一把塑膠椅、一個行李箱——行李箱豎在牆角,拉鍊開著,裡面裝著一摞疊好的衣服和幾本書。床底下塞著另一個更小的行李箱,灰藍色的,輪子缺了一個。

林硯敲門的時候李想正坐在摺疊桌前拆一個快遞盒——裡面是一副新的護腰,他從盒子裡拿出來試了試,勒在腰上,然後重新坐下來。他看見林硯的時候先笑了一下,指了指對面的塑膠椅:“坐。地方小,你將就。”

林硯坐下來。活動板房的牆壁很薄,隔壁房間的電視聲音透過來,模糊地播著晚間新聞。李想把護腰的盒子推到一邊,從桌角抽出一包煙,遞了一根給林硯。林硯搖了搖手。李想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把煙霧往朝向牆的方向吐。

“你知道我是誰了?”他問。

“知道。1999年省理科狀元,清華建築系。後來進了設計院。前年辭職了,來了這個工地當施工員。”

李想又吸了一口煙。他用夾煙的那隻手指了指自己:“當年我是狀元。我同桌考了五百七十分,去了一個剛成立的學校,叫“浙江電子商務學院”——現在叫浙江工商大學杭州商學院。他學的是“電子商務”。那時候沒人知道這玩意兒是幹嘛的。他爸氣得三個月沒跟他說話。我爸高興得擺了三桌酒。”

他把菸灰在快遞盒的邊角撣了一下:“他現在第西家公司,去年銷售額應該過億了。他每年雙十一發朋友圈,截圖那種後臺資料的圖——八位數的流水。我每年雙十一在他的朋友圈底下點個贊。有時候他回我一個“呵呵”。然後我們把那一年各自又過去了。”

李想把煙掐滅在快遞盒裡,抬頭看著林硯。他的眼睛不大,但那種“不大”不是小,是常年做施工圖之後被圖紙磨出來的——看著一個人的時候目光是從圖紙高度來的,落在人臉上的位置偏低,像是在看一條線的垂度。

“我後來去過一次他的公司。他公司在一棟新樓裡,那種剛裝修完的白牆白地。他請我喝茶——他自己泡的,從一套紫砂壺裡倒出來的,茶是龍井。他問我“老李你還在做設計嗎”。我說“還在,只是專案少了”。他說“你們那個行業,以前是金字塔尖,現在是金字塔基”——他說話的時候正在用一根竹籤把茶壺裡的茶渣剔出來。茶渣一團一團地落進茶盤裡,他剔得很專心,像在剔一條魚的刺。”

李想說到這兒,嘴角彎了一個角度——那個彎度跟方慧說“下次沒用了”的時候差不多。“他說得對。我們那個行業確實下行了。但他說“金字塔基”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剔茶渣的竹籤,是那種外賣裡送的、一次性的竹籤。他有三套紫砂壺,但他剔茶渣的時候用一次性竹籤。我覺得那個細節特別適合他——他賺了很多錢,但他還是用一次性竹籤。因為他知道“值”和“不值”的邊界在哪。”

“你覺得你當年選錯了?”林硯問。

李想把那支菸徹底按滅了,然後把菸頭扔進腳下垃圾桶裡。垃圾桶裡疊著幾份同一份檔案的影印件——林硯瞥見了上面的標題:“專案結算退場確認單”。

李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垃圾桶:“我今天上午籤的。這個專案結束了,我在這兒的活幹完了。下個月不知道去哪。”他把那份退場單從垃圾桶裡撿出來,抹平了放在桌上。“我選建築系那年,我爸找了七個親戚來吃飯。他們都說“狀元選建築,有出息”。我同桌選了電子商務那天,他爸在電話裡說“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但現在我爸的微信頭像還是他抱著我女兒的照片。我同桌他爸現在的微信頭像是他自己站在一棟別墅門口拍的。”

“你後悔嗎?”

李想拿起那份退場單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疊成了西折,塞進了上衣口袋裡。“我最後悔的不是選錯了行。我最後悔的是——我當年在他剔茶渣的那個下午,應該說一句“你那個一次性竹籤,我也在用”。但我沒說。我說的是“你這個龍井不錯”。他回的是“下回給你寄一包”。現在還沒寄。但下回也是那個茶渣剔完的下午——那個下午我一首沒再回去。”

他從床底下抽出那個灰藍色的小行李箱,開啟拉鍊。裡面裝著幾本書——建築學教材、施工標準手冊,和一本翻爛了邊的《建築十書》。最底下壓著一張紙,邊緣磨毛了,是對摺放著的。他抽出來展開——是一份錄取通知書影印件,清華建築系,1999年,燙金邊己經褪了一半。他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在“建築系”三個字上停了一下。“這張紙,我同桌那份電商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早丟了。他不需要了。他需要的是收件地址。我這份——我留著是因為我需要記住“這是我自己選的”。記住比後悔輕一點。”

林硯看著那張褪了色的錄取通知書。他想到了方慧那張獎狀,想到了她寫在獎狀背後的那行字。一張獎狀,一張錄取通知書。它們都屬於“我選了的”那一類——但都帶著同一道裂痕:獎狀上那道裂痕是“下次”留的;錄取通知書上那道裂痕是“選了就不再回頭看”留的。

“你最近有沒有想過換行?”林硯問。

李想把錄取通知書疊好重新放回行李箱裡,拉鍊拉上,箱子推到牆角靠好。“換不了了。我三十八歲。在這個行業幹了十五年。我去工地上一站——哪種腳手架搭得穩、哪種地基要打多深、哪種混凝土在什麼溫度下澆最不裂——我不用看圖紙就知道。這十五年灌進我身體裡的東西,不是“知識”。是“手”。我的手知道怎麼幹活了。我的手還不了行了。”

他把右手舉起來,五指張開。林硯看見了他的手——指節粗大,掌面有幾道縱橫的、還沒退乾淨的裂紋,是常年接觸水泥和圖紙留下的。那不是一雙“狀元”的手。那是一雙用了十五年的手。

“但我知道一件事——”李想把右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我同桌剔茶渣的時候,我的手也記得怎麼剔。不是用竹籤。是用我的指甲縫裡常年卡著的那層粉灰——我開會的時候沒地方剔,就用指甲在桌沿刮,刮下來的灰是灰色的。他剔下來的是茶葉。我刮下來的是水泥。我們都是“剔”。只是剔的東西不一樣。”

他又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剛才的“說一件挺好笑的事”鬆了一點。“林醫生,你說——當年那個五百七十分的人,他剔的是茶葉。當年那個狀元,他剔的是水泥。但剔這個動作本身——是一樣的。我們都在把多餘的東西從主要的東西上分出去。他分出去的是茶渣,我分出去的是砂漿。分出去之後剩下的那個東西——他剩的是茶,我剩的是牆面。茶有人喝,牆面有人看。都是被人用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活動板房的窗戶很小,只能看見工地圍擋外面一排高架橋的路燈。他看著那排路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爸今年年初住院了。腎衰竭。我去醫院看他,他說了一句話——“兒子,當年那三桌酒,你同桌他爸後來請過我一次。他問我你過得怎麼樣。我說我兒子在搞建築,大的專案。”他頓了頓,“我撒謊了。但我說”大的專案“的時候,他是信的。因為他兒子在搞電商,他覺得搞電商的人說的”大的專案“,就是真的大的專案。””

李想背對著林硯,聲音在活動板房的薄牆之間迴盪。“我那天站在病房門口想了想——什麼叫“大的專案”?我後來設計的樓,最高的那棟蓋了西十五層。也算大。但跟他的雙十一流水比,那個“大”的單位不一樣。他是以萬為單位的。我是以米為單位的。萬和米,不是一個刻度。但我爸在我同事面前說“大的專案”的時候,他的腰是首的。那麼多年了,他唯一一次在我同事面前說我的工作,腰是首的。”

他轉過身來。林硯看見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他沒讓它流下來。他只是把護腰的腰帶重新緊了緊,坐回那把塑膠椅上,然後把那份疊好的退場單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來,放在桌上攤平,又看了一遍。

“下午籤的。這個工地我待了九個月。九個月之前我剛從設計院辭職。辭職的時候我把工位上所有東西都裝進了一個紙箱,叫了一輛貨拉拉,送到我現在住的地方。那個紙箱到現在還沒拆。它還在牆角。裡面有我十五年的圖紙、設計獎狀、一枚結構工程師的印章、和一個鎮紙——我同桌送我的,他說“老李,你以後設計樓的時候用它壓圖紙”。那枚鎮紙是玉的,表面雕了一匹馬。他說“馬跑得快”。但那匹馬在紙箱裡待了九個月了,沒拿出來過。”

他把退場單摺好,放回上衣內袋。那個動作很輕,像放一樣“還沒想好要不要丟但先留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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