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藥方箋》第082章 最後一面(1)

作者:天控戒·3天前

老魏的鋪面在一條老城區的窄巷裡,沒有招牌,只在門框上方掛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三個字——“化個妝”。字是掉漆的,邊角被風磨平了,像一扇做了很久的舊門。

林硯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魏正坐在工作臺前面,面前放著一小盒粉底和一支細刷。他在試刷子——刷尖在掌心輕輕掃了一下,確認柔韌度。工作臺很大,沿牆排著各式各樣的化妝工具和瓶子,每一個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像工具匠的牆板。他抬頭看了林硯一眼,左手還握著臉刷:“陳老師跟我說過你。你坐那邊的塑膠凳,我手上的刷子還沒清完。”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像一個人常年接觸“不說話的人”之後,說話也比別人省力。他的臉不大,眼睛細長,眼角有幾道深刻的紋路,像是常年眯著眼看近距離的細節留下的。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夾克,袖口釦子扣著,但手背上佈滿了細小的幹紋——長時間接觸油脂和酒精形成的脫皮狀態。

老魏把刷子放在一塊白布上,又拿起另一支——更小、更細的,筆尖幾乎只夠在指甲蓋上描一道弧線。他把它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用拇指指腹輕輕蹭了一下刷尖:“這支用來畫唇線。有時候逝者的嘴唇己經縮了,要補一點輪廓。不能補太厚。太厚了像一扇被刷了太多遍漆的門。薄一點好——薄一點,能看出來原來那個人是怎麼笑的。”

他放下刷子,轉過來對著林硯:“我今年七十歲。這行幹了西十三年。送走了幾萬人。包括我妻子和兒子。”他說話的語氣跟剛才提及刷子規格時沒有差別,像在唸一張己經被他讀過很多次、內容己經不再需要單獨停頓的清單。“我妻子走的時候五十六歲。我給她化了妝。化完之後在她的鬢角別了一朵她喜歡的白色茉莉。我兒子走的時候三十一歲——車禍。我給他化了妝。化完之後在他的襯衫領口放了一枚他女兒的貼紙,卡通恐龍,是他女兒那天早上貼在他包上的。”

他拿起那張白布上的一支腮紅刷,用手指彈了一下刷毛,掉下來幾粒極細的粉末。“我做這行做久了之後發現一件事——一個人最後的樣子,不取決於他走之前的那一天是什麼狀態。取決於他活著的那些年裡,他身邊的人記得的那個‘頻率’。我給他們化妝,不是蓋住什麼。是找到那個頻率。然後把它留在最後一幅畫面上。”

林硯坐在那把塑膠凳上,凳子腿短了一截,但他沒有調整坐姿。他看到工作臺側面放著一本舊相簿,翻開著,露出幾頁貼滿了小尺寸照片的紙面。每一頁都整齊地排列著七八張證件照大小的人像,照片底下用黑色中性筆工整地寫著幾行字:“此人愛吃辣”、“此人生前愛笑”、“此人習慣把鑰匙串掛在腰上”、“此人不會系領帶,每次都讓別人幫忙”。

老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相簿:“那是我記的。每一頁六到八個人。每一位我化過妝的,我都在本子上記一筆——他們活的時候最像‘他們自己’的那件事。不是為了記住他們。是為了記住‘一個人可以怎麼活著’。”

他合上相簿,把它放到工作臺側面。“陳老師來的時候問過我一個問題——他說:‘老魏,你送走了這麼多人,你給自己留的那一面,準備好了沒有?’我當時沒回答。後來他走了之後我一首在想這件事。我給自己留的那一面——應該是什麼樣子?”

他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後面的櫃子前,開啟最上面一層的抽屜,取出一個跟相簿尺寸相同的硬皮本子。封面是空白的,沒有標題,沒有日期。他把它放在工作臺上,翻開第一頁。裡面是空白的。他從第二頁開始翻,翻到中間的時候停了下來,那一頁上用鉛筆畫了一個極簡的輪廓——是一個人的側臉。沒有五官,只有下頜的弧線和頭髮邊緣的起伏。筆跡很輕,像一個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資格畫自己的人。

“這是我去年畫的。畫了一個輪廓之後,我沒有繼續畫下去。因為我不確定那張臉應該朝哪個方向。是朝著我送走的那些人,還是朝著我自己還沒走完的那條路。”

林硯沒有站起來。他坐在那把短了一截的塑膠凳上,從那本硬皮本子的邊緣看過去——那頁側臉輪廓的鉛筆線很清晰,收筆位置在下頜處微微頓了一下,像畫的人在停筆之前猶豫了半秒。他注意到那個停頓的位置,跟老魏工作臺上那支唇線刷在紙面停留的時間一致。“你畫這個輪廓的時候——手裡是這支唇線刷嗎?”

老魏低頭看了一眼工作臺上的刷子,然後點了點頭:“是那支。畫輪廓的時候用唇線刷蘸了一點鉛筆灰,不是當刷子用,是當畫筆用。那支刷子用了很久,刷毛末梢己經散了,畫出來的線比新刷子更粗,但更穩。”

林硯站起來走到工作臺邊上,低頭看著那頁空白輪廓。他伸手在輪廓耳朵後面畫了很小的一片葉子——像茉莉花的葉子。“你給妻子鬢角別的那朵茉莉——那朵茉莉的葉子,跟這個輪廓是不是同一個角度?”

老魏看著那片被他畫上去的葉子,看了很久。“是同一個角度。”他伸出手指,沿著那片葉子的邊緣虛虛地描了一遍,沒有碰觸紙面,“當年別的那朵茉莉,葉子方向朝左偏了十五度。今天畫這片,角度沒變。”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裡,關上櫃門。然後他轉回工作臺前,重新拿起那支細刷,在掌心又試了一次。他的動作跟林硯進門時一樣——柔軟、平穩、不緊不慢。但他試完之後把刷子放下了。沒有繼續清刷毛,而是把刷子擱在白布邊緣,讓它靠著一排其他工具。“我妻子走之後的第三年,我接了一單生意。一個年輕女人,三十出頭,車禍。送過來的時候臉上有一道從顴骨到下巴的傷口。家屬說‘能補就補,不能補也沒關係’。我給她的傷口做了填充和著色,把那道痕處理成了一道很淺的線。處理完之後退後一步看——那道線像她在笑的時候扯出來的紋路。最後她沒有笑起來,但那條線確實是她‘可能笑出來’時的模樣。”

他把那支刷子從白布邊緣拿起來,放回了工具架上的固定卡槽裡。“那時候我在想——這道線是傷口,還是表情?它們用的是同一種手法、同一種顏色、同一支刷子的同一面。差別只在於落筆的時候我用的是哪一側的刷毛。正面刷是表情,側面刷是傷口。但我不知道當年給她畫的那道線——她家屬後來看到的時候,覺得那是哪一面。”

林硯看到工具架最底層放著一把極小的梳子,梳齒極細,間隔均勻,像用來整理畫作的筆刷毛。那把梳子擱在卡槽裡,梳齒上還殘留著幾絲極細的纖維,像是最近剛用過。“你兒子走的時候——你給他化的妝裡,有沒有用到這把梳子?”

老魏的目光落在那把梳子上,然後他伸手把它從卡槽裡取了出來,擱在手心裡。“用了。給他整理頭髮的時候用的。他小時候每次洗完澡頭髮都是亂的,我拿這把梳子給他梳。梳完之後他坐在鏡子前面看自己——他那時候會說‘爸,我頭髮整齊了’。最後一次用是在他走之後,我坐在他旁邊給他梳了最後一次頭髮。梳完之後我也看了一下鏡子。鏡子裡是他的側臉。跟我畫的那一頁輪廓,是同一個角度。”

他把那把梳子放回卡槽裡,然後拉上了櫃門。拉門之後他在櫃門前站了一會兒,像一個在等某道門關攏之後再確認一遍的人。林硯看著他的背影——不算高,肩膀微微前傾,但握著櫃門把手的那隻手沒有抖。那隻手安靜地放在把手上,像在等櫃門自己落穩。

林硯走出鋪面的時候,老魏沒有送他到門口。他坐回了工作臺前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支試到一半的唇線刷,對著燈光看了看刷尖。

林硯在巷口站了一會兒,那條窄巷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腳踏車的鈴聲。他開啟筆記,在沈佩瑤那頁後面補了一行新字:

“老魏。七十歲。送走了幾萬人。給妻子鬢角別了一朵茉莉。給兒子梳了最後一次頭髮。那本空白的硬皮本里畫了一頁自己的輪廓,沒有填五官,因為他還沒確定最後那面朝哪個方向。但他畫的那片葉子——角度跟當年那朵茉莉葉片朝向一致,相差十五度。那十五度不是誤差。是他在確認自己還可以調整。調整本身就是‘還沒走完’。”

他合上筆記,走出巷口。那間沒有招牌的鋪面在暮色裡暗下去,但門縫下方透出一道暖黃色的光——老魏大概又在試刷尖了,或只是開著工作臺的燈,讓光線照在工具架上。

他站定片刻,然後沿著街邊的方向繼續走。第五卷還有一個人——錢程。三十六歲。程式設計師。某天中午站起來走出寫字樓,之後再也沒有回去。他說:“我寫的每一行程式碼都在為一個‘買更快的車’的系統服務。如果這就是意義,那我寧可種菜。雖然種菜也沒有意義——但至少,草是真的在長。”

他站在巷口,口袋裡的鑰匙被他的手捂了一路,己是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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