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藥方箋》第087章 完整的地面(1)

作者:天控戒·13小時前

沈佩瑤在那個黃昏之後,開始了一段新的日常。

她仍然每天六點半醒,仍然穿上那雙粉色舞鞋,仍然走到走廊第三條地膠接縫線那裡。但她的動作順序變了。以前她是先做手位,再做轉身,再做小跳,然後停。現在她是先站在第三條線上一動不動地站一會兒,然後才開始做手位。她站的時間比她跳的時間更長。有時候她站在那條線上,手垂在身體兩側,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像一個在看遠處什麼東西、但不急著走向它的人。

護工小趙在記錄本上寫了一筆:“沈奶奶最近早上的舞比以前短。但站的時間比以前長。站完之後她回房間的時候,腳步比之前輕了一些。”

老魏是在第西天傍晚看見她站著的。他那天來養老院給另一位居民送潤膚霜,經過走廊的時候看見她站在第三條線上。她沒有穿舞鞋——她穿了一雙灰色棉拖鞋,站在地膠線上的位置比以前偏了大約一掌寬。但他看了幾秒之後,她的右手自己抬起來,做了一個三位手的動作——手心朝內,指尖朝上,停在鎖骨上方的高度,保持了幾秒,然後慢慢放下來。她放下來之後沒有再做別的動作。她站在原地,看著窗戶的方向,像在等窗外那棵樹的葉子再落一片。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大約兩米遠的位置。“你今天沒有穿舞鞋。”

“舞鞋在房間裡。”她的聲音比前幾天清晰了一些,“我今天不用它。我走一走就行。鞋子在門裡面等著。”

老魏沒有說話。他站在她旁邊的地角上,也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昨天在院子裡種了一棵玉蘭樹。樹苗不大,但它站穩了。澆了水之後,土面沉下去了一點。我今天又去看了看,土面又沉了一點。”

“它在下沉?”

“是它在紮根。根在往下走,土就被它帶下去了一點。”

沈佩瑤看著窗外的方向,但目光不在窗外那棵樹上。“我年輕的時候跳《天鵝湖》最後一幕,站在臺上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在往上升。腳底下是木地板,頭頂是燈,但身體感覺是在往上飄。現在站在走廊裡,腳底下是地膠,頭頂是天花板,但我覺得自己是在往下沉。不是落到地面上,是沉到地膠底下的那一層。”

“那一層裡有什麼?”

她想了想:“有以前排練的時候踩過的木板。有後臺地板上貼的標記線。有舞臺邊緣被磨掉漆的位置。它們都在地膠底下,隔著一層。我站在這條線上的時候,能從腳底感覺到它們。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被這一層蓋住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的腳上。“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記得自己跳了一整段舞。不是片段,是整段。從第一幕開始到最後一幕結束,中間沒有斷過。我坐在床沿上回想的時候,發現自己動了一下右手——是跟在夢裡做的一樣的手位。所以我今天起床的時候沒有穿舞鞋。因為如果我穿了,我會跳到它結束。”

她把腳從地膠線上挪開,往房間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她停下來,回頭看了老魏一眼:“那棵玉蘭樹明天還會再沉嗎?”

“明天會。後天下雨的話會沉得更深一點。之後就不怎麼沉了,它會開始往上長。”

沈佩瑤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回了自己房間。她在關上門之前站在門口,背對著走廊:“你化妝的時候——塗完粉底之後,是不是要等幾分鐘讓它沉進皮膚裡?”

“要等。沉進去之後顏色才是它的。”

“那我現在站著的這一段時間,就是在等那個顏色沉下去。等它沉完了之後,我可能會跳一次完整的。把那首曲子從頭到尾跳完。不是忘了再跳,是記住它全部的樣子再跳。”

她關上了門。門合攏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咔嗒。老魏站在第三條地膠線旁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在屋裡沒有走動,只有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風從門縫底下穿過來,拂過他垂在膝蓋邊的手背,像一頁紙被翻到了下一面的邊緣。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走廊朝院子方向走。經過玉蘭樹的時候,他看見樹根旁邊的土面比昨天又下沉了一點,但樹幹始終保持首立,沒有向任何方向傾斜。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樹幹上那道用唇線刷劃的基準線——它的深度仍然清晰,線槽沒有被填平。他拔起旁邊那支插在土裡的刷子,在原先插孔的位置重新插回去,讓它保持刷毛朝上的角度。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沿著走廊的方向往回走,步子比剛才稍慢一些。他經過沈佩瑤房間門口的時候,門縫裡沒有傳出任何聲音。她在裡面安靜著,像一個正在等顏色沉進皮膚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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