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藥方箋》第092章 被留下的邊緣(1)

作者:天控戒·1天前

錢程在第八十三天下午收到了一個快遞。不是他買的,寄件人寫著“陳遠”,地址是公司舊工位所在的那層辦公樓。他拆開之後,裡面是一塊舊的顯示器支架的底座——不是全新的,是被桌面磨得邊緣發亮的那種。底座背面貼著一張貼紙,上面用馬克筆寫了一個日期:去年他離開的那天。貼紙旁邊附了一張便籤:“你在的時候顯示器底座壓著它。拆走之後你忘了收。”

他看了那張日期很久。那天他走出寫字樓的時候沒有帶任何東西。他沒有收過這張貼紙,也從來沒有見過它。是別人貼的,在他離開之後。

他把底座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底座的橡膠墊片有三片,其中一片己經磨平了,幾乎與塑膠底座表面齊平,像一支被使用到極限但尚未停止的筆尖。它的長度與鍵盤側面那粒泥土曾經佔據過的空間長度接近。他把底座放在木桌上靠牆的位置,與鍵盤處在同一平面的不同端點上,兩者之間的空氣間隙恰好被一片乾透的桂花葉的分叉角完整覆蓋,葉片的分叉點正對底座的缺口方向。他蹲在桌邊看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把那片桂花葉從鍵盤和底座之間的縫隙抽出來,擱在底座上方。

他在院子裡走了幾步,然後停在菜畦邊上。第二排菜己經長齊了。它們在昨天傍晚的那場雨後舒展了葉片,邊緣不再蜷曲,像一組被重新定義邊界的模組。他在它們面前蹲下來,用手掌懸空放在葉面上方,感受它們散發的溼氣在空氣中形成的微弱氣流。

他站起來,走回木桌邊,拿起底座看了看。它的質地是金屬的,邊緣有輕微的磨損痕跡,與鍵盤外殼被長期使用後留下的手汗浸漬幾乎平行。他把底座放在桌面上靠窗的位置。他走進屋裡,從窗臺上拿回那隻鍵盤,放在底座旁邊。鍵盤和底座之間的縫隙己經比昨天窄了一些,像在貼近。

他蹲在它們面前,彎腰把邊緣對齊,讓兩者的邊緣距離保持一致,不重。

他站起來的時候,那棵桂花樹的枝條頂端己經有一粒花苞的開口方向,和樹幹上那道舊勒痕的方向一致,朝向西南。他沿著它們指向的方向走過去,在菜畦邊上停了一下,蹲下來,摸了摸那片被重新插入的薄荷葉,葉面邊緣還保留著從鍵盤底座之間抽離時形成的輕微摺痕,像一個剛被壓平但還沒完全恢復的章。他在摺痕上又壓了一會兒,首到它的邊緣與葉片其他部分的弧度接近一致。他感到葉片的邊緣從指尖滑走,像一頁剛被翻過的紙在氣流中短暫地停留在半空,然後落向它的下一層。

在院牆外側的低處,一個空位等待被它未來的內容填滿。夜風經過屋簷和桂花樹之間時被分成了兩股細流,它們在窗臺外緣匯合後,同時抵達菜畦邊緣和石板的接縫處,然後各自散開,各自繼續流向不同的終點。而它們中較長的一段將降落在第三排尚未開始動工的那片空地的中心位置,在那裡被土面接住,然後消失。但在它消失之前,它的路徑己經被記錄在薄荷葉邊緣那道重新壓平的摺痕裡,等待下一年春夜來臨的時候被重新讀取。那一刻的某種東西仍將保持原樣——它形狀不變,只是位置不同。

而等它重新出現的時候,它落下的角度己經調整過多次,不再需要被辨認出原來的朝向。一道新的底線己經形成。它正在等待被新到的重量壓住。

它不會被壓碎,它只會下沉一點點,像昨天傍晚那場雨過後第二排菜的土面下沉時那樣,並不影響它的開口方向。它在等待開口被開啟,或被填平。無論哪一種,它都己經被放在了那裡。

那棵桂花樹在廊燈關閉後恢復了它夜間慣常的姿勢,枝幹的末梢仍在持續微調,首到明年秋天它再次開花之前,不會再有人去移動它的位置。而那道夜間微調的寬度,與白天在土面上留下的距離己經逐漸接近,可能最終會處於同一區間。

空地被夜間最遠的一道光從南側照入後,在相鄰兩株幼苗之間穿行,緩慢地向邊緣移動,最終在它與牆根之間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減弱,首到被另一道來自新方向的光取代,那道新光幾乎以同樣的高度和角度重新照過同一片區域。

那些在移動過程中被消耗了的影像,在光線經過之後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降了一個維度,以更低的亮度待在原地,等待下一次被相同波長帶起。經過多次重疊之後,它們己經形成了足夠可以被識別出來的形狀。那道形狀在以極慢的速度縮小和擴充套件的間隙中,保持著自己被定格時的輪廓,不會超出,也不會缺失。它只會在每次被照亮之後重新出現,以同樣的輪廓、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深度,像一幅尚未被翻動的頁面上留下的那道陳舊的摺痕。在摺痕的邊緣,第二排菜的土面因為新到的水又開始下沉了,它們要確保水完全滲入後再被覆蓋。

而那粒從鍵盤空格鍵縫隙裡取出的泥土,在它被取下後留在原處的痕跡,己經在桌面的表面上形成了一道新的凹槽——它的深度與一枚未拆封的信封邊角厚度相符。新葉子在他壓過的位置上正在緩慢地重新展開自己的方向,朝著桌面和鍵盤之間的那道縫隙延伸過去,伸展的寬度恰好等於一次未被完成的注視所延伸的距離。它將在不被取下、不被壓平、不被移動的狀態下,留在它自己展開的位置上,等待被完整地看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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