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晴之後的第三天，王建國來了。
石頭正在北坡刨煤，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個穿藍色棉大衣、戴大簷帽的人站在三丈外。是稽查隊長王建國。
石頭手裡的鎬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刨。他沒說話，也沒跑。跑也沒用，稽查隊的人追你，你跑得過？再說，他也沒犯事——現在矸石山上的規矩改了，誰都可以撿，不打人就行。
王建國沒走，站在那裡看著石頭刨。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你是陳有福家的娃娃？”
石頭停下來，首起腰。“嗯。”
“你叫陳石頭？”
“嗯。”
王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冷風裡散開，很快就被吹沒了。
“那天找劉礦長的，是你？”
石頭看著他，沒說話。
“你倒是膽子大。”王建國把煙夾在手指間，“一個娃娃，跑到礦長辦公室告狀。你知道你告的是誰？”
“張三。”
“還有呢？”
石頭看著王建國，沒吭聲。
王建國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插進棉大衣口袋裡，轉過身，看著遠處的矸石山。山上的青煙在陽光裡飄著，一縷一縷的，像有人在底下燒火。
“我收張三的錢了。”王建國說，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兩條煙，外加五十塊錢。”
石頭的心裡咯噔一下。
“你以為我不知道？矸石山上的事，我門清。”王建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誰佔了誰的地盤，誰打了誰，誰給誰塞了錢，我都知道。”
“那你還收？”
王建國轉過頭，看著石頭。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珠子裡頭有一種石頭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無奈。
“不收咋整？一個月工資西十八塊，家裡五口人等著吃飯。”王建國把煙掐滅了，扔在地上，“你以為我想管這破差事？稽查隊，說好聽點是礦上的執法隊，說難聽點就是矸石山上的看門狗。誰都能罵，誰都能打。張三給我塞錢，我不收，他找別人收。反正這錢，總有人拿。”
石頭蹲下來，把鎬頭放在一邊，看著王建國。
“那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想幹啥？”
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劉礦長找我談話了。說我‘工作作風有問題’，讓我‘自查自糾’。再犯就調走。”
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支菸，點上。
“石頭，”他第一次叫石頭的名字，“我不是壞人。我就是……就是有時候管不住自己。”
石頭看著他，沒說話。
王建國吸了幾口煙，把煙掐滅了。“算了，跟你說這些幹啥。你一個娃娃，懂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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