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煤回收班開工的通知貼出去沒幾天，礦上又張了一張新告示。紅紙，比上次那張小一半，貼在宣傳欄最邊角的位置，風吹得一角翹起來，嘩啦嘩啦響，像一隻不耐煩的手在扇巴掌。石頭擠進人群，踮起腳尖，認了半天才把上頭的字讀全——是礦上組織職工免費體檢的通知。
上面寫著：採煤一隊至西隊，每人一張表。殘煤回收班，每人一張表。
孫寡婦站在他身後，把自己的名字找到了，指著那行字問石頭：“這是啥意思？”她不識字，但認得自己的名字，那三個筆畫繁複的方塊字在她的手指底下顯得陌生而鄭重。“體檢就是讓大夫瞧瞧你有病沒病。”石頭說。“瞧病不要錢？”孫寡婦縮了縮脖子。“告示上寫了，免費。”老王頭在旁邊搭腔，把自己的名字也找到了。他那根彎了的老手指在紙上戳了好幾下，紙被戳出一個小洞。
石頭也找到自己的名字。“陳石頭”三個字印在紙的最底下，在秦德厚和王大柱之間，擠得歪歪扭扭的，跟他包的那些餃子差不多。
體檢定在礦衛生所。地方不大，一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樓門口掛著白牌子，黑字寫著“黑縣煤礦衛生所”，門框上的白漆起皮了，像老人的頭皮屑。
天剛亮，門外就排起了長隊。二三十個人擠在門口臺階上，靠著牆根蹲了一排。棉襖敞著懷的，煙叼在嘴上的，蹲地上睡回籠覺的，揣著手等太陽昇起來的。石頭排在中間，前面是採煤西隊的人，後面是殘煤回收班的人。他的腳踩著臺階的稜，身子一會兒換一條腿。
衛生所的窗戶玻璃上貼著一張過期的宣傳畫，畫的是一顆大白牙上站著一個笑呵呵的白大褂。窗玻璃碎了半塊，用報紙糊著，風吹進去，呼嗒呼嗒響。
李滿倉從採煤隊那排人裡探出頭來，朝石頭喊了一聲：“石頭，你今天不用下井？”
“孫技術員說今天體檢，讓我先來。”
李滿倉瞥了一眼他身後殘煤回收班那排東倒西歪的隊形，低聲嘆了口氣。“體檢完快回去幹活。”
胡醫生在二樓靠東頭第一間辦公室裡坐了一上午了。桌子上堆著病歷本、血壓計、聽診器、一盒沒抽完的紅梅煙、一個搪瓷缸子。搪瓷缸子上的白漆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黑鐵皮，但上頭印的紅字還保留著，寫著“優秀醫務工作者”。
胡醫生西十多歲，圓臉，頭髮梳得齊整，白大褂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以前在礦務局醫院上班，調到礦衛生所好幾年了，礦上的人都認得他。石頭認得他——上次啞巴叔發燒，來找過他拿藥，王建國給啞巴叔拿的藥就是他開的。
“咳嗽不咳？”
“……不經常。偶爾。”
“痰是什麼顏色？”
“黑的。”
胡醫生抬起頭，看了石頭一眼，又低下頭，在病歷本上寫了幾個字。
胡醫生把聽診器往石頭胸前一貼，聽了一下，眉頭皺起來，挪了個地方，又聽，再挪，再聽。聽診器的金屬頭涼颼颼的，碰在皮膚上，激得石頭心裡一緊。
“深呼吸。”胡醫生把聽診器按在石頭胸口，按得用力，那力度讓他想起秦大爺往腿上貼膏藥時的勁。
石頭吸了一口氣，吸得肚子鼓起來。
“再吸。”
他又吸了一口，聽到自己肺裡的聲音像風從窄縫裡擠過去，呼——嘶——像巷口的風。
“行了。”
胡醫生把聽診器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又從桌上拿起一張表格，用鋼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需拍X光胸片，進一步檢查。”字跡潦草，龍飛鳳舞的，石頭不認識。
“你等一會兒，不用走。”胡醫生沒抬頭，又補了一句。
“胡大夫，我咋啦？”
“沒事。先拍個片子看看。”
石頭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冬天秦大爺的腿疼得下不了床，他拿著那八塊錢去衛生所買藥時，那個換了好幾茬輪班的護士告訴他說“你秦大爺的腿得拍個片子，看骨頭長歪了沒有”。那次沒拍，沒錢。後來劉礦長找人來給秦大爺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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