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裡的排擠像井下滲水，不急，但擋不住。進了五月，天暖了，排擠沒有跟著暖和，反倒一天比一天悶。採煤三隊的人在更衣室說話，起初還壓低聲音，後來不壓了。他們說石頭是“劉礦長的關係戶”，說他當技術指導是因為“他爸死了礦上欠他的”。石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腳不停，眼睛不斜。
他甚至聽過更難聽的。“他爸推劉大柱那一把，不是救人，是自己沒跑掉。礦上為了好看，編了個故事。”
石頭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系膠靴的鞋帶。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系。系完了，站起來，把礦燈掛在腰帶上，把自救器斜挎在肩上，往井口走。他沒回頭，沒爭辯。但他記住了那個人的聲音——尖，像殺雞沒殺死時的那種叫喚。
下井榦活的時候，李滿倉在掌子面那頭的巷道里檢查頂板。石頭從他身邊過，李滿倉叫住他。
“石頭。”石頭停下來。李滿倉蹲在頂板裂縫下面，手裡拿著那根撬棍，撬棍頂在裂縫最寬的地方，耳朵貼在鐵棍另一頭。他沒看石頭，眼睛閉著。“更衣室裡的話，聽見了？”
石頭沒接話。
“聽見了也不吭聲？”
“說了沒用。”石頭把手裡的鐵鍬杵在地上，“我不是靠嘴活著的。”
李滿倉睜開眼睛，撬棍從頂板上移開。他沒頭沒腦地丟下一句：“下午班前會你早到一會兒。”石頭沒問為什麼，只管點頭。
班前會在井下巷道拐彎處一塊寬敞的地方開。
採煤西隊的人靠著煤壁蹲了一圈，礦燈朝前，光柱射在對面的巖壁上，照出一片灰白色的光影。李滿倉站在中間，手裡拿著那個翻爛了的花名冊，一個一個念名字。唸到陳石頭的時候，沒有停頓。
“今天幾件事。第一，採煤西隊的新風管明天到貨，老宋你帶著人卸車。第二，二段的頂板壓力大，今天夜班得加一排支柱。”
唸完花名冊，李滿倉沒合上本子。他把花名冊翻到最後一頁，那頁是空白的，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他剛才劃勾時留下的墨跡。他抬起頭，往石頭這邊看了一眼，又移開。
“第三件事。咱們隊今年分了幾個新工人。”李滿倉把花名冊合上，揣進懷裡。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叼在嘴裡，沒點。“新工人下井，頭三個月是學徒期。學徒期內，跟著師傅，師傅咋幹，你咋幹，師傅不讓你乾的你不許幹。這是礦上的規矩，也是井下的規矩。”
沒人說話。
“採煤西隊帶新工人，有個老規矩。新工人下井，師傅給起個外號。這個外號，別人叫，你得應；別人不叫，你不能自己喊。外號什麼時候換？等你出了徒，手藝行了，那個外號就自動換了。”
人群裡有了一點聲音，不大的，像風吹過煤壁的縫隙。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手裡的鐵鍬攥緊了。
“石頭。”李滿倉叫他。石頭的耳朵在安全帽裡嗡了一下。“你師傅是老宋。老宋這個人的手藝，採煤西隊數得上。你跟他學，好好學。學不會，別給你師傅丟人。”
老宋蹲在巷道那邊，沒動，也沒出聲。
李滿倉從口袋裡掏出支筆，在地上寫了幾個字：“陳石頭，外號新毛蛋蛋。”他寫得慢，不單是描字——第一畫入了石面，最後一筆才從石粉裡提起來，帶出一串灰。“以後，採煤西隊的人叫你‘新毛蛋蛋’，你得應。別人叫你別的，你別搭理。這是規矩。”
不是徵求意見，是定下的。
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把那三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新、毛、蛋、蛋。他不全認得。“蛋”字認識，雞蛋的蛋。他頓了頓，才把音對齊。“毛蛋蛋”三個字拖成一長串，聽起來不像罵人。老宋叫他，他就應。
散會後，老宋走過來蹲在石頭旁邊，從飯盒裡掰了一半饅頭遞過來。“新毛蛋蛋。吃。”
石頭接過饅頭，咬了一口。
“石頭，你別嫌這個外號難聽。這是採煤西隊的規矩。新人來了，都得起一個。你爸當年的外號比你這個還難聽。”老宋把煙叼在嘴裡，沒點。“他那個外號叫‘憨牛’。叫了好久，後來才換了。”
“換的啥？”
“換成了‘陳大個’。他個高。”
石頭把饅頭嚥下去，嚼了很久，咽的是饅頭，想的不是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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