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髮現飯盒裡的鹹菜多了，是在他正式跟班後的第三週。
那天他蹲在巷道角落裡，開啟鋁飯盒，兩個饅頭，一塊鹹菜——不對，鹹菜比平時多了一倍。芥菜疙瘩切的絲，用香油拌過，還摻了幾根醃辣椒，紅豔豔的，趴在饅頭上邊，像一截截被切碎的火繩。石頭愣了一下，看了看老宋的飯盒，又看了看老葛的，他們的鹹菜還是原來的量。
“宋叔，今天鹹菜多。”
老宋往他飯盒裡瞥了一眼，沒說話。
石頭沒多想，把饅頭掰開，夾了鹹菜，咬了一口。鹹菜脆，嚼起來嘎吱嘎吱響，醃辣椒辣，從舌尖一首辣到嗓子眼，辣得他吸了一口氣。
吃完飯，他把飯盒擦乾淨，裝進工具包，繼續幹活。
第二天，鹹菜又多了。這回不只多，還多了一小塊醬豆腐，紅腐乳的那種，浸在滷水裡，鹹鮮，石頭捨不得一次吃完，掰了半塊夾在饅頭裡，剩下半塊留著。
“石頭，你今天飯盒裡那紅的，是啥？”孫胖子端著飯盒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醬豆腐。”
“你啥時候好這口了？”
石頭沒回答。他也不知道醬豆腐是從哪兒來的。
第三天，飯盒裡多了一疙瘩醃糖蒜。白皮的，泡在醋和糖水裡，有點發黃，咬一口，甜中帶酸，酸中帶脆，脆得嘎吱嘎吱響。石頭把糖蒜吃了，把蒜皮放在飯盒蓋上，吃完飯收好，扔到巷道邊的垃圾桶裡。
第西天，他下井前在更衣室換窯衣，啞巴叔推門進來。啞巴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頭上戴著那頂栽絨帽子，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他沒穿窯衣，不上班。按說他不該出現在更衣室，這是採煤隊的地盤，維修工有自己換衣服的地方。
啞巴叔走到石頭跟前，把布袋子遞過來。
石頭接過去，開啟，裡頭是一個玻璃罐子，罐子裡裝著鹹菜——芥菜疙瘩絲、醃辣椒、醬豆腐、糖蒜，一層一層碼得整整齊齊，罐口用牛皮紙封著，麻繩紮緊。
石頭的鼻子一酸。“叔，飯盒裡的鹹菜是你放的？”
啞巴叔從口袋裡掏出紙筆，寫：“老魏頭讓我放你飯盒裡的。”
“老魏頭讓你放的？”
啞巴叔寫：“鹹菜我醃的。老魏頭說，你下井榦活耗力氣，光吃饅頭不行，得吃鹹的。”
石頭蹲在那裡，把玻璃罐子抱在懷裡，罐子沉，壓得手往下墜。啞巴叔醃的鹹菜，他認得——芥菜疙瘩切得細，絲勻，不像機器切的，是手工。辣椒選的是那種細長的線椒，紅透了，醃出來脆，不皮。糖蒜用的是白皮的，蒜瓣大，剝得乾淨，根切得齊，沒有泥。
“叔，你啥時候醃的？”
啞巴叔寫：“上月。你進採煤西隊，我就醃了。”
上月。石頭進採煤西隊快一個月了，啞巴叔上個月就開始醃鹹菜。芥菜疙瘩買回來得洗，得切，得曬，得醃。辣椒得擇，得洗，得晾乾。糖蒜得剝，得泡。這些活，啞巴叔一個人幹。他在單身樓那間小屋裡，就著煤油燈，一刀一刀地切，切到半夜。
石頭把玻璃罐子放進櫃子裡，鎖好。
“叔，你別醃了。食堂有鹹菜。”
啞巴叔搖了搖頭，寫：“食堂的鹹菜，沒味道。”
他轉身走了，軍大衣的下襬在門框上颳了一下，他沒回頭。
從那天起，石頭的飯盒裡每天多出來的鹹菜就有了來路。芥菜疙瘩絲、醃辣椒、醬豆腐、糖蒜，輪著來。有時候是芥菜絲多，有時候是辣椒多，有時候罐子底下多了一疙瘩醬豆腐，用白菜葉包著，不漏湯。石頭不問，啞巴叔也不說。石頭只管吃，啞巴叔只管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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