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被抬上罐籠的時候，石頭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擔架，另一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老宋的左腿擱在擔架上，用皮帶捆著，膝蓋腫得跟饅頭似的，褲腿捲到膝蓋以上，小腿上青了一大片，從腳踝一首蔓延到膝蓋。胡醫生在罐籠裡蹲著，用手按了按老宋的膝蓋，老宋咬著牙，沒出聲。
罐籠猛地一沉。石頭靠著鐵壁，眼睛盯著井壁上的電纜和水管，看著它們飛快地往上跑。他數了數，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罐籠停了。鐵柵欄門拉開，胡醫生和石頭抬著擔架往衛生所走。
老宋躺在擔架上，閉著眼睛，臉上全是煤灰。他的一隻膠靴在冒頂的時候跑丟了，光著的腳趾頭上沾著煤泥。石頭走在後面，看著老宋的左腳隨著擔架的晃動一搖一搖的。
把老宋安置好，胡醫生把石頭趕到走廊裡。石頭蹲在衛生所走廊的牆根下，把臉埋在膝蓋裡。他不害怕了。但心裡堵得慌，說不清堵的是什麼。走廊裡的燈管壞了，一閃一閃的，發出嗡嗡的聲響。石頭盯著那根燈管看了好一會兒，沒見它滅，但閃得眼睛疼。
老宋從病房裡叫他。
“石頭。進來。”
石頭推開病房的門。老宋靠坐在病床上，左腿擱在枕頭上，被子拉到胸口。胡醫生給他打了止痛針，他的臉沒那麼僵了，但眉頭還是皺著。
“石頭，你過來。”
石頭走到病床前面。
“你蹲下。”
石頭蹲下來，和老宋平視。
“石頭，今天的事，你別往心裡去。”
“宋叔，你腿——”
“腿沒事。養幾天就好了。”老宋活動了一下腳指頭，“你記住，你不是被我救了。你是不該死在那兒。你爸把你託給我們幾個，不是讓你死在掌子面上的。你活著，我們才能跟你爸交代。”
石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用手背擦了擦，沒說話。
老宋看著石頭的眼睛。“你哭啥？”
“沒哭。”
“沒哭你抹啥？”
“眼睛進灰了。”
老宋沒再問，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支菸，叼在嘴裡，沒點。“石頭，你回吧。明天還得下井。”
“宋叔，你一個人行不行？”
“行。又不是瘸了。”
石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宋叔，你疼不疼？”
“不疼。”老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擱在枕頭邊上，“你來了，就不疼。”
從衛生所出來，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的門開著一條縫，燈還亮著。石頭推門進去，啞巴叔正坐在床上，捧著那個搪瓷缸子。他看見石頭，把缸子放在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聽說老宋傷了？”
“腿傷了。小冒頂，他撲我身上了。”
啞巴叔寫：“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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