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煤回收班幹了一個多月，東坡的矸石清了小半，煤堆得像小山。孫寡婦帶著人篩煤，老王頭領著人揀矸石，振動篩嗡嗡嗡地響，從早到晚不停。劉鐵軍來看過一回，站在矸石山腳下，看著那堆煤，點了點頭，沒說話，走了。
有人眼紅了。
石頭是聽孫胖子說的。那天中午班中餐，孫胖子端著飯盒蹲過來，壓低聲音：“石頭，你那個殘煤回收班，有人眼紅了。”
“眼紅啥？”
“眼紅煤唄。東坡那片矸石新，煤好揀，揀出來就是錢。別人看見眼熱，也想分一杯羹。”
“殘煤回收班是礦上的，又不是我個人的。誰眼紅誰來找礦上。”
“找礦上沒用。劉礦長批的，誰敢動？他們找你。”
“找我幹啥？”
“你是技術指導。你點頭，他們就能來揀。你不點頭，他們不敢來。但他們可以鬧，鬧到你點頭為止。”
石頭把饅頭嚥下去。“誰要鬧？”
孫胖子沒回答，把飯盒蓋上，走了。
石頭沒把孫胖子的話當回事。他每天下井、升井、去矸石山、去食堂、去秦大爺家、去單身樓，忙得腳不沾地，顧不上想那些有的沒的。但事情不會因為你不去想就不來。
九月十二號，石頭記得清楚，因為那天是老魏頭病好後的第六天。
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往矸石山走。還沒走到山腳下，就聽見上頭吵吵嚷嚷的，有人在罵，有人在喊，有人在笑。他的心一沉，加快了步子。
矸石山北坡底下，圍了一群人。
石頭擠進去一看，疤瘌張三站在人群中間，身後跟著五六個人，手裡都拿著鐵鍬和鎬頭。張三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頭上歪戴著一頂安全帽，臉上的疤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他的腳邊放著兩隻編織袋，袋子裡裝了半袋子煤。
孫寡婦站在張三對面，手裡攥著一把鐵鍬，擋著不讓他上坡。她身後是老王頭和其他幾個殘煤回收班的臨時工，有的拿著鐵鍬，有的拿著鎬頭，有的空著手，但都站著沒退。
“張三，你幹啥？”孫寡婦的聲音不大，但硬。
“幹啥？揀煤。”張三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杵，“矸石山是礦上的，不是你們殘煤回收班的。”
“殘煤回收班是礦上批的，劉礦長批的。你要揀，去找劉礦長，別在這兒鬧。”
“找劉礦長？劉礦長能見我？你讓他來，我當面跟他說。”張三往前邁了一步，“我不管誰批的，這矸石山我撿了十幾年了，沒人能攔我。”
石頭從人群后面走出來，站在孫寡婦旁邊。“張三。”
張三看著石頭，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怕，是別的什麼，像是被人當眾叫破了名字。
“石頭，這事跟你沒關係。”
“殘煤回收班是我管的，你在我這兒鬧，怎麼跟我沒關係？”
張三把手裡的鐵鍬提起來，又杵下去。“我不是針對你。我就是不服。你們殘煤回收班的人，一天兩塊五，管三頓飯。我們臨時工，一天才一塊八，不管飯。憑什麼？”
“憑殘煤回收班是礦上的專案，你那個臨時工是採煤隊的。你要是不服，找李滿倉去。”
張三身後的人開始起鬨。“就是，憑什麼？”“一個娃娃，還管起我們來了？”“技術指導，不知道誰給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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