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琪到礦燈房的第三天，石頭就知道了她的全名。不是他問的，是孫胖子告訴他的。孫胖子在更衣室換窯衣的時候，把半個饅頭從嘴裡拿出來，腮幫子鼓著，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陸工的女兒，叫陸雪琪。省城回來的。”
石頭把這兩個字在心裡唸了好幾遍。
他沒敢去問陸雪琪更多的事。每天下班，去燈房還燈，報號，接燈，走人。不多說一句，不多看一眼。但他發現，自己報號的時候，聲音比以前大了。不是故意大，是怕她聽不清。1307。他報得很清楚，每個數字都咬得準。
“1307。”
陸雪琪從架子上取下礦燈，遞出來。她的手還是那麼白，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的，不像礦上其他女工那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灰。石頭接過燈，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涼的。
“你今天下井？”
“嗯。”
“小心點。”
“嗯。”
石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聽見身後的窗口裡傳來一聲輕笑。不是他第一次聽見的那種笑，是另一個女工。她正在跟陸雪琪說話。
“小陸，你別對他那麼好。他還小。”
“不小了。他個子比我高。”
石頭走得更快了。他個子是高，今年躥了一截，穿上膠靴比老宋還高半頭。但他才十西，虛歲十五。陸雪琪比他大，大幾歲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比他大。大多少，他不敢問。
那天傍晚，石頭在食堂吃飯。老魏頭給他多盛了一勺菜，擱在碗裡。
“石頭，你跟礦燈房那個新來的女工認識？”
“不認識。就是領燈的時候說兩句話。”
老魏頭點了一支菸。“她爸是陸工，技術科的。你知道不？”
“知道。孫胖子說了。”
“陸工這個人，不好說話。脾氣犟，認死理。你要是想——”
“老魏叔，我沒想。”
老魏頭看著石頭，把煙掐滅了。“你沒想，你臉紅啥？”
石頭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他低下頭，把碗裡的飯扒拉乾淨，站起來走了。他不想讓老魏頭看見他臉紅。
從食堂出來，石頭往燈房走。天己經黑了，一月的晉北，天黑得早，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變成了暗紅色。他站在燈房門口，沒進去。窗口裡亮著燈，燈光昏黃，照在陸雪琪的臉上。她正低著頭，給礦燈充電。馬尾辮垂在肩膀上，髮梢在燈光下泛著棕色的光。
石頭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不敢進去。不是怕她，是怕自己。怕自己站在視窗前，不知道該說什麼。怕自己說了什麼，說得不對。怕自己說得對了，又想說得更多。
他去了秦大爺家。
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大爺，礦燈房那個新來的女工，叫陸雪琪。陸工的女兒。”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你打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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