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把啞巴叔安葬後的第二天，去找了劉鐵軍。
“劉礦長，我想給啞巴叔辦個追悼會。”
劉鐵軍正在看檔案，把老花鏡摘下來。“追悼會？礦上沒這規矩。礦工走了，一般就是家屬領走撫卹金，頂多隊裡開個短會。”他頓了頓，“啞巴沒家屬，你替他操辦了後事，己經夠意思了。”
“不夠。啞巴叔在礦上幹了西年，修過的皮帶、溜子、風鑽不計其數。他不說話，但他幹過的活都在那兒。他走了，連個告別的場合都沒有，他白乾了。”石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劉礦長，我不是要辦多大的排場。借食堂的場地，擺幾張桌子，放一束花，讓認識他的人來送一送就行。”
劉鐵軍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把老花鏡重新戴上。“行。食堂我批。追悼會的事你操辦，礦上出錢。有什麼需要的，找孫志明。別太大，也別太小。讓啞巴走得體面。”
石頭從礦部大樓出來，站在臺階上，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塊花紋煤。煤涼，手熱。他站在臺階上，感覺到那兩樣東西隔著衣料貼在他胸口，一塊是石頭，一塊是紙。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抬手去撥。
追悼會定在三天後。訊息傳得很快，不到一天就傳遍了全礦。孫寡婦在矸石山上篩煤，把手套摘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啞巴走了？追悼會在食堂？我去。”老王頭拄著鐵棍在碎石地上戳了戳：“啞巴是個好人。修溜子、修皮帶，從來不用人催。我跟他同過班，他不說話，但活兒幹得利索。”老孫頭把鐵鍬往地上一杵：“啞巴走了，石頭這孩子就少了一個靠山。他能給啞巴辦追悼會，是啞巴沒白疼他。”
更衣室裡，老葛蹲在櫃子前面繫鞋帶，頭也沒抬：“石頭，追悼會定在啥時候？”“後天下午。”“我去。”趙鐵錘靠在牆邊，把風鑽扛在肩上，用石筆在地上寫了一行字：“啞巴是好人。我來。”
孫胖子把半個饅頭從嘴裡拿出來，腮幫子鼓著：“啞巴修溜子從來不卡殼。他走了，溜子卡了都沒人捅了。”
石頭去找秦大爺。“大爺，追悼會定在後天下午。我想讓你上臺說幾句話。你在礦上待得久，跟啞巴叔同過班，你說的，大家信。”
秦大爺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沒有馬上回答，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石頭，我不會說話。”
“你會。你教我認字的時候說過，人活一輩子，話不在多，在真。”
秦大爺看著石頭，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行。我說。”
石頭去找老魏頭。“老魏叔，追悼會在食堂辦。場地你熟，你幫我佈置。不用太講究，乾乾淨淨就行。”
老魏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行。我那兒有幾塊白布，掛上，就行。花——矸石山上有野花，我去採幾把。”
石頭去找老宋。“師傅，追悼會那天，你幫我招呼人。啞巴叔在採煤隊待過，採煤隊的人都來，你幫我看著。”
老宋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石頭，你長大了。啞巴要是看見你給他辦追悼會，他會高興的。”
石頭低著頭，手插在兜裡，摸著那塊花紋煤，煤涼，手熱：“師傅，我不是長大了。是啞巴叔教了我，該怎麼做人。”
石頭去了燈房。陸雪琪正在給礦燈充電，低著頭，馬尾辮垂在肩膀上。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石頭，把礦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出視窗：“1307。”
石頭沒有接礦燈。“追悼會那天，你能來嗎？”
“來。”
“你幫我做個花圈。我不會弄那些。”
“行。我去買紙。白的黃的，疊好了帶過去。”
石頭把礦燈接過來，掛在腰帶上，站在視窗前面，手攥著礦燈的帶子：“陸雪琪，啞巴叔走的時候，跟我說了西個字。”
“啥？”
“好好幹。”
陸雪琪看著石頭，從窗口裡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白，軟，涼，石頭的黑，糙，熱：“石頭，你記住了就好。”
“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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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五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