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繪》重生（3）(1)

重生（3）

翌日中午，陽光穿過窗欞，給純白的被角鍍上一層毛茸茸的碎金。自從程羿安醒來，連著幾天的天氣似乎都格外晴。

程羿安靠在病床上，接過程依遞來的筷子，夾了口西紅柿炒蛋，剛嚼兩下就停住了。

程依將燒好的水倒進保溫杯，回過頭，看見程羿安舉著筷子楞在那裡。他身形一頓，下意識攥緊杯蓋，試探著問：“不好吃？”

程羿安沒立刻答話，又夾起一塊雞蛋送進嘴裡，輕聲問：“你做的？”

程依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低低“嗯”了一聲。

“好吃。”程羿安嚥下食物，疲倦的眉眼間漾起一絲暖意，“怎麼突然想著自己做了？”

“醫院食堂的太甜了。”程依將保溫杯放到床頭櫃，往後退了兩步，坐回窗邊的椅子上。

昨天程羿安不過隨口提了句，程依便想起前幾日許曦月來探病時留下的鑰匙。她在醫院附近短租了套房，專門給他們落腳用。上午趁程羿安小憩，程依跑去那裡，簡單做了幾道菜。

程羿安沒追問他在哪做的飯，安靜地將飯盒裡的飯菜吃得一口不剩。剛放下碗筷，掌心便被塞了顆洗淨的桃子。

粉粉嫩嫩，程羿安咬下去，清甜多汁，他眼睛一亮：“蘇城的？”

“嗯，雅彤姐寄的。”程依邊收拾餐具邊抬眼，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湖景蜜露。”是他最喜歡的品種，如今這世上，除了程依，也就只有阿婆還記掛著了。

飯後，倦意再次襲來。大病初癒，他彷彿要把過去十幾年欠的覺都補回來。

可他潛意識裡又抗拒入睡，他怕夢見媽媽，更怕夢見從不肯入夢的爸爸。

他戰戰兢兢地躺平，程依拉上窗簾，關了頂燈。午後的陽光被濾成昏黃的暗調，病房裡靜謐安寧，程羿安煩躁不安的心跳奇蹟般地緩和下來。

隔著幾步遠，程依坐在窗邊的陰影裡，低頭把玩著手機。程羿安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又偏頭看了看弟弟的側臉。在這份平和中，慢慢闔上了眼。

意識逐漸模糊，消毒水味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老家屬樓裡那種混雜著淡淡黴味的久違氣息。周遭的景象如同水波般重組，再定睛時，他已經站在了那扇斑駁的木門前。

推開門，是記憶中再熟悉不過的臥室。高幸坐在床沿，是生病前最溫柔親切的模樣。

程羿安鼻尖一酸，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單膝跪地，伏在母親膝上：“媽媽……”

高幸抬手覆上他的後腦，順著髮絲揉了揉：“怎麼瘦了這麼多？”

“媽，對不起，我沒照顧好弟弟，他……”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程羿安只是一味地道歉，“對不起，媽媽。”

一隻溫熱的手捧起他的臉，精準地擦去他眼下的淚。高幸的聲音不知何時也帶上了哭腔，滿含慈愛：“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要說對不起，該是媽媽對不起你們。”

她輕拍著程羿安的肩膀：“媽本來不想讓你吃這麼多苦的。是我走得太早，把那麼重的擔子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祺祺很愛哭吧，把他帶這麼大，真是辛苦了，我的寶貝。”

多年來硬撐出來的堅強，在這一刻轟然坍塌。程羿安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起初只是肩膀發抖，後來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媽媽，我好想你……真的……特別想你……”

過了很久很久，程羿安才勉強收住淚意。他仰起頭，近乎貪婪地看向母親，不敢眨眼。

高幸由他抱著，臉上依舊掛著熟悉的笑。她沒說“我也想你”，只是目光深沈地看著他。

“安安，你把弟弟養得很好。”高幸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既然活下來了，那就好好活，按自己的心意活。不要管別人怎麼看，我們已經不在了，只要你們幸福，其他的都不重要。別再為難自己了，去過你們想過的日子。”

高幸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身形卻在光影中變得透明，向後飄遠。程羿安本能地起身追過去：“媽，你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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