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同時熄滅，強光破開夜色，穩穩落在巨大的白帆布上。
斑駁的膠片質感緩緩鋪開，第一幀畫面，是灰濛濛的天，乾裂的土地，瘦骨嶙峋的孩童蹲在田埂上啃樹皮。
畫面裡，昏暗的茅草屋、骨瘦如柴的嬰兒、封建地主皮鞭下皮開肉綻的脊背、以及被暹羅王政府軍閥隨意開槍打死在路邊的無名屍體。
喧鬧的廣場瞬間死寂。
連剛才嗑瓜子嗑得噼啪響的王貴一家，都下意識停了手，往前伸了伸脖子。
這畫面太眼熟了。
就在半年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逃荒、捱餓、被地主拿鞭子抽、親人餓死在半路，連張草蓆都裹不上。
前排的王貴撇了撇嘴，小聲嘀咕：“拍的什麼玩意兒，苦哈哈的，看著就晦氣。”
他老婆點了點頭，開口接話：“就是，還是當官好，哪用受這罪。”
兩人說著，又摸出瓜子嗑了起來，瓜子皮隨手扔在後面勞工的衣服上。
那勞工攥了攥拳頭，沒敢說話，只是眼睛死死盯著銀幕，連眨都不眨。
悲傷、壓抑、絕望的情感，像是一場瘟疫，迅速在幾萬普通人中間蔓延。
在這個該死的亂世裡，大部分人的過去就是一部寫滿了屈辱和飢餓的血淚史。
他們看著電影，就像是在看著曾經的自己。
陳川站在側邊陰影裡，嘴角扯出一抹嘲諷。
老一套了。
先拍苦，再拍恩，哄著底層人感恩戴德，接著賣命幹活。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把戲 —— 巴黎的沙龍里，那些貴族老爺也最愛拍底層苦難，轉頭繼續花天酒地。
他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的老繭，只等這場戲快點散場。
鏡頭慢慢推進。
少年們遇上游擊隊，坐上卡車，一路向北。
當卡車駛入農墾農場，畫面色調驟然從灰黃冷調，翻成了灑滿陽光的暖金色。
紅磚校舍，明淨玻璃窗，成片的稻田，食堂裡堆成小山的白米飯，油亮誘人的紅燒肉。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的天…… 這房子，比地主家的大院還氣派！”
“頓頓有肉？這是神仙過的日子吧？”
有人小聲唸叨著，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打補丁的衣服，眼裡先是羨慕，慢慢又亮起一點光。
“如果……能住在那種房子裡，老子就算天天下地幹一天活，也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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