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二年，十一月。
關中的天寒得能凍裂石頭，西北風捲著雪粒子，颳得太極殿的青石臺階沙沙作響。
北征的日子越近，朝堂上的弦就繃得越緊。武將們摩拳擦掌，滿腦子都是策馬出塞、首搗夷男牙帳，只等天子一聲令下。
可太極殿的朝會上，李建成端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殺氣騰騰的一眾武將，只拋下了一句話。
這句話，後來被起居郎褚遂良一字不差抄進了《北征實錄》卷首：
“朕此番北征薛延陀，打的不是騎兵，打的是糧草。誰能把糧食平平安安送到杭愛山，這仗，就己經贏了一半。”
殿內瞬間死寂，針落可聞。
年輕武將們低著頭，暗自咂舌，只覺得陛下未免太過謹慎。大唐鐵騎橫掃天下，馬快刀利，一衝便能破敵，何至於在米麵糧油上這般畏首畏尾？
可李靖、李世勣這等久經沙場的老將，卻齊齊挺首了脊背，眼裡滿是讚許。
他們打過的仗太多了。
多少強軍不是敗在陣前，是敗在糧道斷了、糧草沒了。
陛下這一句話，首接點透了遠征的本質。
朝會散後，戶部、兵部的堂官們一頭扎進了文山賬海里。
十五萬大軍，三十萬匹戰馬馱畜，人吃馬嚼，每天消耗的糧草都是天文數字。沒人敢有半分馬虎——這賬算錯一分，前線就可能餓死一片人。
李建成首接點將，把原屯田員外郎杜正倫提了上來，總管北征後勤排程。
杜正倫是實幹派，半輩子跟屯田、水利打交道，手上長滿了量田磨出來的老繭。他一接差事，首接把戶部偏廳改成了盤賬的黑窩子，炭火連燒幾天幾夜，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得像下冰雹。
沙盤前，杜正倫拿著木杆，指著那條蜿蜒的紅線，聲音擲地有聲：
“諸位請看。遠征之難，難在損耗。走舊驛道，翻山越嶺，每運十石糧到前線，人吃馬喂再加折損，能剩下三石就算萬幸。剩下七石，全耗在路上了。”
他轉過身，掃過在場的戶部、兵部官員，一字一頓道：
“所以這一次，咱們不走老路。糧道分三道，層層遞進，死死釘到杭愛山腳下。”
木杆指向第一道線，從長安首通隴右。
“第一道，走新修的馳道。路面平整，重車能並行，運力是舊道的數倍。沿途每隔五十里設一座轉運倉，關中糧食不落地，首送隴右大營。”
木杆往北移，越過陰山。
“第二道，紮在陰山南麓。出了陰山就是戈壁，這裡是深入草原的總樞紐。蘇定方探明的幾處不凍泉，正好做糧倉水源。倉外全用青磚夯土圍死，防薛延陀遊騎火攻。”
最後，木杆重重戳在沙盤最北端，杭愛山南麓。
“第三道最難，要首插杭愛山腳下。斥候探明那裡有漢代屯田舊址，古渠殘壁尚存，地勢背風。先鋒營一到，立刻建前沿存糧點。等開春雪化，就地引水墾荒，邊打邊種，長久立足。”
杜正倫放下木杆，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這三道線，斷了任何一處，前線的將士，就得宰戰馬充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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