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三年，一月中旬。
長安落著細雪，太極宮的琉璃瓦覆了一層薄白。
按前朝舊例，大軍出征前，後宮必得在太極殿前擺開鹵簿儀仗，嬪妃華服盛妝，鐘鼓齊鳴，灑酒祝捷。可李建成一道口諭，全數免了。
“軍需時辰耽誤不得，虛禮皆廢。”
於是這場北征的送別，沒有絲竹管絃，沒有觥籌交錯，安靜得落雪可聞，卻又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皇后韋珪在正殿備了一桌清茶。
沒有酒，沒有樂，幾盞溫茶冒著嫋嫋熱氣，像極了此刻後宮的性子——沉靜，卻有力量。
她是六宮之主，大軍開拔前後，內廷物資排程、宮女內侍分派、後方安撫事宜，全要她一力統籌。
“前方拼刀槍，咱們拼針腳、算賬目。”韋珪端起茶盞，目光掃過殿內諸人，語氣平和卻篤定，“別讓前方將士，寒了身，也寒了心。”
偏殿裡，貴妃薛氏正領著宮女碼放最後一批繃帶與冬衣。
她一身洗得發白的窄袖胡服，頭髮用木簪隨便挽著，蹲在地上親手扯了扯捆好的裹傷布，又捏了捏冬衣腋下的針腳。
“針腳再密些，塞外風大，扯兩下就爛了，等於害了前方將士的命。”她頭也不抬地吩咐，聲音乾脆利落。
身側案上，放著一封沒封泥的家書，是寫給鎮守洛陽的父親薛萬徹的。信裡只有寥寥數語，信封裡還塞著件她親手縫製的牛皮護腕，內裡襯了羊毛，針腳粗實，卻暖得紮實。
信上只寫了一句話：爹守洛陽，繃帶送不到你跟前，護腕戴著，別凍著。
兵部司務校尉進來抬箱子時，薛氏將家書輕輕放在最上層的繃帶上：“這箱加急運去洛陽，交割單記清楚。”
校尉躬身應諾，抬著木箱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薛氏走到殿門口，望著宮牆下落雪的方向，風吹得碎髮貼在臉頰，她也沒伸手去攏。
她父兄皆為戰將，自小就懂，沙場之上，每一寸布、每一線線，都是活命的依仗。
後宮一角的值房裡，淑妃蘇氏正和馬周相對而坐。
桌上堆著小山似的賬冊，兩盞油燈被風吹得微微搖晃。
蘇氏眼底帶著淡淡的青色，指尖在算盤上卻撥得飛快，珠玉相撞的脆響連成一片。
這筆軍需總賬，她核了三天三夜，從糧草數目到冬衣件數，從軍械損耗到藥材存量，一筆一筆，分毫必究。
馬周捧著底本逐頁翻看，越看越心驚。
從清查隱田到軍需核算，這位寒門出身的淑妃，算學之精、心思之細，半點不輸朝中老吏。
“啪。”
最後一本賬冊合上，馬周站起身，鄭重朝蘇氏躬身一揖：
“娘娘，賬冊分毫無差。有這些底賬在，沿途貪官汙吏，一粒米也別想漂沒。臣代戶部、代前線將士，謝過娘娘。”
蘇氏微微欠身還禮，聲音低啞卻平靜：“分內之事，馬大人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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