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黑夜過去,黎明不可遏制的到來。
孟姜女展開自己乾癟的包袱,將裡面唯一珍藏的一件衣服拿了出來。
那是她出嫁的吉服,她家最好的一件衣服。而今天,她要穿著她的嫁衣,去迎接她的元清了。
蘭圖望向她的眼裡沒有驚豔,全是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哀傷——他總覺得,經此一次,這輩子他再也見不到她了,見到這個來自南方水鄉,卻堅韌的如同莽原花朵的少女。
孟姜女將頭髮高高挽起,明月璫輕輕擺貼著她修長的頸,盪漾在陽光裡。
蘭圖騎馬送她最後一程,她紅黑色相間的嫁衣吹動在風裡,在密林裡,在未知的未來裡。
謝小星卻有一種感覺,此時孟姜女所經歷的一切,包括她玄紅飛揚的嫁衣,一切都是那麼熟悉。
終於,森林到了盡頭,蘭圖也將與她告別,接下來的路程,就是她自己一個人的道路了。
出森林後的四十里,她重重行重重,不眠不休的走了一天多才到。
第二日清晨,當菲薄的晨光吝嗇的投射在西北莽原上,她一襲風滾的嫁衣,終於到達了長城腳下的營帳。
彼時天未破曉,征夫還在沉眠,守夜的守軍頭昏腿麻,瑟瑟縮縮的相互依靠著,偎著星星點點的篝火,疲累不堪的打瞌睡。
有個守衛遠遠瞧見了什麼,下意識搓了搓眼,再睜開時,乾裂的嘴唇翕張著,喃喃,“我是不是眼花了?”
只一眨眼,一襲玄紅的嫁衣,就躍起在蒼茫遼闊的天地間,朝他們一步步,一程程,堅定地走來。
終於,那一襲蒼紅的嫁衣來到了身前,眼神空茫的少女盯著他,忽而輕啟朱唇,“官爺,這裡是修長城的營地嗎?”
幾個懵然的守衛你捅捅我,我戳戳你,都驚了,下意識點點頭。
孟姜女的嘴緊緊抿起,也輕輕點點頭。她攏了攏凌亂的發,突然將雙手攏在嘴邊,朝著營帳和休息的地方,拼命大喊,“元清,我來接你了!我來接你了!元清,你快來啊!”
她的喊聲瞬間撕裂了營地的寧靜,四處營帳和茅棚霎時探出無數腦袋,守夜的守軍率先驚醒過來,急忙拉她胳膊,就有一人要去捂她的嘴,“小娘子你幹什麼,你喊什麼?”
卻已經晚了,營帳和茅棚裡更多的人被驚動,紛紛披衣鑽出來,就有人認出了她,不可思議的回喊,“這不是范家新媳嗎?你怎麼來了?”
一片混亂裡,孟姜女終於捕捉到了一張略有些眼熟的臉。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子就掙開身邊的守軍,跌跌撞撞的朝那人撲上去,抓著對方的胳膊大力搖撼。
“你認得我,認得元清?元清呢?元清呢!”
這個營帳的小頭目監軍,衝上來抓住了孟姜女的後領,就要拉開她,兇狠要挾,“你是誰,居然敢擅闖軍營重地,要殺頭的你知道嗎?”
孟姜女哪裡肯理他,雖然已經被他拉的雙腳離地,她卻依然緊緊鉗著那個熟人的胳膊,瞪大了眼睛,“我問你,元清呢!”
那人起先還懵,被她這麼用力拽著,又被守軍敲了幾鞭子,情緒驀地崩了,他捂著臉,“元清……元清早死了……”
“去年冬天,太冷了,他生了重病……沒挺過來……”
她其實早就猜到了的,她早就猜到了的。
可她仍然還抱著一絲希望和幻想,藉著這點微弱的希望之光,跋涉千里向他奔來。
可現在,可現在……
孟姜女卻不肯放開那個人,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望向他,眼裡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受控制的往地上砸,“那……他的屍體呢?他的屍體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