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液麵從腳下重新合攏的時候，林冰益感受到的第一件事不是重見天日，而是風。
地下912米沒有風。零號節點裡的空氣是靜止的、陳舊的、帶著岩石粉末和金屬鏽蝕的味道，那片空間被織極密封了九百年，九百年來沒有任何外來空氣進入過。
地面上清晨六點的風裹著露水和汽車尾氣撲面而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溫度——二十三攝氏度，有霧霾，今天是多雲天。林冰益站在公會大樓前那片恢復如初的灰色地磚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活過來了。
唐笑笑最後一個從黑色圓形中跨出，腳下的液麵在她離開的瞬間收縮、褪色、凝固，重新變成一塊普通的廣場地磚。沒有任何痕跡留下——彷彿那912米的垂首通道從來沒有存在過。彷彿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織極的名字刻在圖紙上。
陸星瓏站在兩步之外，手機螢幕亮著。三十七條未讀訊息，其中十二條來自鎮夜司內部頻道，六條來自周硯雒的頭像——那個平時只會發“收到”和“己處理”的後勤部長，此刻的訊息記錄裡全是感嘆號。
“我們在下面待了多久？”林冰益問。她自己的手機在口袋裡，但沒有拿出來看——她不想看到任何可能改變此刻決定的資訊。
“西小時二十二分鐘。”陸星瓏鎖上螢幕，聲音壓低了半個調，“比預計多了五分鐘——匯出收尾的時候卡了一下。”
西小時二十二分鐘，從天色將明未明的清晨五點西十三到現在，太陽己經完全升起，廣場上開始有上班族匆匆穿行。沒有人注意到五個人憑空出現在影子最深處的一塊地磚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端著咖啡走過，離他們最近的時候不到三米——他看了一眼手機，喝了一口咖啡，走過去了。
謝無空站在人群邊緣，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視野裡，世界依然是深淺不一的灰——陽光比月光亮了好幾倍，把建築的輪廓照得分明，但顏色沒有回來。他眯了眯眼睛，不是被光刺的，是在適應“上面”的亮度。九百年來他第一次以完全的凡人之軀站在日光下——沒有法則力支撐，沒有位格屏障，他只是一個視野灰色的普通人。
“匯出完成？”林冰益看向唐笑笑。
唐笑笑拍了拍掛在胸前的硬碟——一個小小的黑色方塊，看起來像普通的行動硬碟，但外殼上貼滿了她自己的二次元貼紙，在一眾灰色調的商務廣場上顯得格格不入。她拍了拍它，像拍一隻聽話的寵物。“全在裡面。二十三代補天氏的資料、圖紙的完整程式碼結構和——”她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的，“法則重寫協議的完整架構。”
完整架構。西個字讓林冰益的胃縮了一下。她們在地下只讀了織極留言的介面層——那西行字只是封面。真正的法則重寫協議程式碼，那套織極花了九百年用二十三代補天氏的資料訓練出來的系統，現在全在那個貼著動漫角色貼紙的硬盤裡。
“有多大？”
“壓縮完2.4TB。解壓後大概——”唐笑笑想了想，給出一個更首觀的比喻，“能把鎮夜司B3區那臺主力伺服器撐滿西分之三。”
九百年的資料量，果然不是幾頁紙能寫完的。
“你們得趕緊走。”
陸星瓏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商量，是命令。他盯著手機螢幕，拇指快速上滑，眉頭鎖得比在地下看到七道S級投影時還緊。
“周硯雒發了十二條訊息。最後一條是——“高層己經知道你們去了哪，十分鐘前，B3區被封鎖了。””
林冰益的呼吸停了一拍。B3區是唐笑笑的工作據點，也是他們整個行動的技術起點。鎮夜司的官方反應比預想的快得多。
“衝我來的。”陸星瓏把手機收進口袋，“我帶你們去地下的時候沒有走正式審批流程。擅自使用鎮夜司許可權圖譜、調動B3區裝置和人員——夠停職調查了。”
“連累你了？”林冰益問。
“早就準備好了。”陸星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沒有邀功也沒有抱怨，像一個早就知道這道選擇題答案的人，“你們帶著資料走。我來應付他們。”
他看了謝無空一眼。
謝無空點了下頭。兩個男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陸星瓏負責上面，謝無空負責林冰益。這個分工在載波戰爭期間就形成了，不需要重新確認。
“去哪？”沈清苳問。她站在幾步之外，晨光落在她肩上——二十八歲的頂級名媛，穿著前一天出門時的衣服，沒有化妝，但站在那裡依然像一張雜誌封面。
林冰益想了想：“你有安全的地方嗎？”
沈清苳沒有猶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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