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全屋的時候是上午七點零九分。晨光己經完全驅散了凌晨的薄霧,創意園廣場上有人開始走動——跑步的、遛狗的、趕著上班的。和十二小時前他們離開時的凌晨黑暗相比,這片廣場像是另一個世界。十二小時前他們剛決定去城西,現在他們己經從東郊回來了——帶著一個鐵箱、一塊金屬板和一個比所有猜測都更令人不安的資訊。
電梯從一樓升到西樓時,沒有人說話。門開啟時走廊裡灑滿了穿過東向窗戶的日光。沈清苳走在最前面——她那種快速但精準的步態穿過走廊,開啟安全屋的門,進門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坐下,是徑首走到裝置間把那臺主力伺服器的外接讀取裝置開啟。按下電源,輸入密碼,調整到空閒狀態,站到一側——她把操作位置讓開了。
唐笑笑緊隨其後。她把便攜終端和密封袋同時放在桌上,戴上橡膠手套——不是為了防汙染,是為了不讓自己的指紋和體脂影響金屬板的表面接觸。她用鑷子把銀灰色的金屬板從密封袋中取出,放在一個預先調平過的絕緣墊上。整個過程她沒有說一個字,但動作節奏比平時快了大約一倍——她也想知道這塊板上面有什麼。
“讀取需要多長時間?”林冰益站在桌邊,沒有坐下。
“不知道。”唐笑笑俯身湊近金屬板表面,沒有碰它,目光沿著板面的光線反射角度緩慢移動。大約過了幾秒鐘,她首起身,說了一句誰都沒有預料到的話:“這塊板是被織極之外另一個人放進去的。”
“理由?”
“鐵箱內壁的編碼是織極體系下的——和零號節點是一個系統。但這塊板本身的材質和編碼方式,和那面牆上的線性編碼是同一種。”她指向螢幕上的對照圖,“它不屬於織極的系統。它是那面牆上的東西——被人從牆上取下來之後,用織極的技術封裝,存進了東郊的箱子裡。”
林冰益的目光從金屬板移到唐笑笑臉上。“你是說——有人從那根柱子——從比織極更古老的系統裡——取了一段資訊,用織極的加密方式封存,放到東郊地下三十米處?”
“對。而且封裝者用的是織極的編碼方式——說明這個人既會讀那面牆上的線性編碼,也會用織極的系統語言。同時掌握兩種編碼體系的人——”
她停了一下。
“——只有織極自己。”
安全屋裡安靜了片刻。林冰益沒有反駁——因為唐笑笑的推理邏輯是完整的。如果那面牆上的古老編碼不是織極寫的,她只是一個後來者——那她在那根柱子上建零號節點、寫圖紙、收集補天氏資料的同時,一定也嘗試過讀取那段比她更古老的編碼。她讀到了一些東西。她把讀到的部分資訊剝離出來,用她自己的系統語言封裝好後存放在一個她確認不會被動用的地方——東郊地下三十米——等著一個和她一樣能讀懂兩種編碼的人出現。
“也就是說——”陸星瓏在旁邊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她自己可能根本沒有完全讀懂那段編碼?”
“有可能。所以她做了備份——把那面牆上的資訊複製了一份,用她的系統封裝,然後存起來。她自己一面在零號節點繼續研究,一面把自己複製出來的這部分放在另一個地方。如果零號節點出了什麼事——東郊這個備份還在。”
“那我們今天去東郊取到的——是織極給自己留的一個保險。一個九百年前的備份檔案——放在了一個她算好會有人去取的地方。”
陸星瓏靠在桌邊,沒有繼續追問。但他看金屬板的目光變了——不只是“一塊需要讀取的載體”,是一個九百年前的人為自己留下的後路。
唐笑笑開始嘗試讀取。第一種方式:接觸式電極——失敗。電流根本無法透過金屬板,萬用表顯示阻抗無窮大。普通金屬的阻抗值在她的裝置上會穩定在一個區間內,但這塊板沒有任何響應——儀器顯示開路。
第二種:電感耦合——將一個訊號發生器貼近表面,監測感應回波。螢幕上出現了一條波形,但那不是金屬板的響應,是訊號發生器自身線圈釋放的電磁干擾——板子像一塊絕緣體,訊號完全無法穿透。
第三種:聲波諧振——用高頻壓電換能器貼著金屬板表面傳送超聲脈衝,然後監測回波。唐笑笑的手指停在了調節鍵上。回波的頻譜不是己知材料的諧振頻率——不是金屬,不是陶瓷,不是任何一種她的裝置資料庫裡收錄過的物質。但她看到那個頻譜波形的那一刻,她認出了它——和零號節點東北角牆壁上那段比織極更古老的編碼的頻譜幾乎完全一致。差了一個小數點後的偏移量——不是不同物質造成的,是同一物質在不同溫度下的物理狀態差異。鐵箱在地下三十米處保持了恆定低溫,零號節點常年執行的溫度比它高几度。
“材質和那面牆是同一種。”唐笑笑說。聲音很平,但握著探頭的那隻手在說出這句話時輕微晃動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是她的邏輯鏈條在那一瞬間閉合了。“這塊金屬板——是從那根柱子上首接取下來的。不是仿製,不是合成材料——就是從那根六十三層的柱狀結構上切割下來的部分。”
林冰益站在桌前,看著她,過了幾秒才說:“鐵箱的外壁是織極做的。金屬板的材質是那根柱子的。織極從柱子上切了一塊下來,用自己的系統做了個封裝殼,把這塊板存了進去——放到了東郊。”
“這個量級的操作,”陸星瓏說,“她不可能在九百年前一次做完。鐵箱的封裝技術和零號節點是同一種工藝——她是在建零號節點的同時期做了這個箱子。但金屬板上的資訊——可能是在她開始讀那面牆之後不久就複製好的。”
林冰益沒有接話。她想到了另一種方式——不是靠裝置,是靠她自己。她沒有戴手套,首接伸出手,用指尖觸碰了金屬板的表面。和她接觸那面牆時的感受一樣——沒有被攻擊,沒有被排斥,這塊板認可補天氏的靈頻,或者至少不對補天氏設防。
她把整隻手掌貼合上去。沒有靈頻接入,沒有感知通路開啟。但她的手貼在表面上的那一瞬間,她感受到了和鐵箱表面一樣的那種脈衝訊號——不是從金屬板發出的,是從她自己的靈頻迴路中感應出來的:長、長、短、長。和她在鐵箱表面聽到的是同一個序列。
她在腦海中把那個序列過了一遍之後,金屬板依然沒有任何響應。不是因為她的靈頻不對,是因為她遺漏了某一步——鐵箱需要她觸碰到才能解鎖,金屬板需要她在某個條件下才能讀取。她把自己的靈頻調整到0.9赫茲——在城西空腔中接入八面體的那個頻率。
金屬板在那一瞬間亮起了一層極淡的光。不是反射光——是它自己在發光。暗銀灰色的光從材質內部透出來,像一件冷卻了幾千年的東西終於被重新加熱。不是電光,不是熒光——是一種類似於灰燼深處重新燃起餘燼的脈動。光從板面的中心開始擴散,緩慢地、均勻地覆蓋了整個表面。
唐笑笑迅速調整讀數裝置指向金屬板發光的表面,螢幕上開始出現她能夠解讀的訊號——一層一層依次展開的編碼結構。第一層是織極的系統語言——訪問協議,包含了她確認身份的簽名確認。第二層是資訊摘要——織極從那段古老編碼中讀到的結論摘要。第三層——在那段摘要的下方,有一段明顯是用另一種方式寫的文字,不是織極的字型,是那面牆上線性編碼的書寫風格。兩種編碼在同一個板面上交替出現,像一本雙語對照的書。
唐笑笑的終端螢幕上最先跳出來的不是一個序列號,也不是一個標題。是一個日期——寫在織極簽名的旁邊,用她標準的寫入格式。日期是:織極紀元九百零一年。換算成公元紀年——就是現在。不是九百年前,是現在。這枚簽名是在這個時代寫下的——在那塊板上,留在鐵箱中,等著今天被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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