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姐姐對我真好。
霍染沒有躲開她的目光。兩個人隔著半張書桌對望著,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投下的陰影。春夜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了一下,在牆上投出兩個交疊的剪影。
“你在想,你今天的功課還沒給我檢查。”霍染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寫在紙上的事實,“算術本第三頁最後一題你偷懶沒做,打算等我睡著了明天早起補。”
宋嘉魚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一隻被戳破的皮球一樣慢慢縮了回去,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薄紅。她下意識地去捂桌上的算術本,但那個動作本身就已經不打自招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宋嘉魚的臉漲得通紅,“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偷看我的算術本了?不對啊我算術本一直放在書包裡——”
“我沒偷看。”霍染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我看的是你的表情。你一進門眼神就往書包飄,飄了三次。寫功課的時候翻到第三頁就停筆,停了很久,然後偷偷把本子合上了。以你的性格,如果做完了會第一個拿給我看,求誇獎。沒拿過來,就是沒做完。”
宋嘉魚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叫讀心術?這分明就是把她從頭到腳都看穿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在姐姐面前就像一張白紙,什麼都藏不住,那些自以為聰明的小心思、小伎倆,在霍染眼裡大概就跟寫在臉上一樣清晰。
但她沒有覺得惱羞成怒,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感受,像是一顆心被輕輕託了起來,穩穩當當地放進了某個柔軟的容器裡。
因為這意味著,姐姐一直都在看著她。不是在批改功課的時候才看,而是一直都在看,一直都在注意。她往書包飄了幾眼、功課做到第幾頁停了筆,這些連她自己都沒留意的細節,全被霍染收進了眼底。
被人這樣放在心上,是什麼感覺?
宋嘉魚說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臉也有點熱,跟發燒時額頭滾燙的感覺不一樣,是一種從心口蔓延開來的暖,一浪一浪地湧上來。
“姐姐,”她低下頭,聲音小了幾分,腳尖在地板上畫著圈,“那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霍染看了她一眼:“你在想怎麼把這件事矇混過去。”
“不對。”宋嘉魚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但神情卻認真得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我在想,姐姐對我真好。”
這回輪到霍染的手指頓住了。
茶杯在她指尖微微晃了一下,水面盪出一圈淺淺的漣漪。她垂下眼,把茶杯放回桌上,沒有接話。但宋嘉魚清清楚楚地看見,姐姐的耳根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緋色,和她手裡那盞紅茶的顏色差不多。
“你這招對多少人用過?”沉默了片刻之後,霍染忽然問。
“什麼?”
“滿嘴甜言蜜語。對先生用過嗎?對同學用過嗎?”
宋嘉魚立刻搖頭,搖得髮間的銀鈴叮鈴作響:“沒有!只對姐姐。”
霍染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她重新拿起筆,低頭繼續寫筆記,聲音恢覆了一貫的清冷平淡:“既然這麼好,今天的算術題就全部重做。第三頁最後一題,明天早起我也要看。”
宋嘉魚的肩膀垮了下來,認命地重新翻開算術本。但她低頭寫字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姐姐說她甜言蜜語,但沒有說不信。不但信了,還面不改色地罰她重做功課。這就是霍染式的回應——不說“我知道”,也不說“我也是”,只是用行動告訴她: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窗外春蟲唧唧,月色清朗,書房裡的燭火穩穩地燃著。宋嘉魚咬著筆桿,偷偷往霍染的方向看了一眼。姐姐正低頭寫字,側臉被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額前有一縷碎髮垂下來,她也沒撩開。
宋嘉魚心想,姐姐讀心的本事,她也要學會。等有一天姐姐心裡在想什麼,她也要第一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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