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這個年紀了,不怕了。
念魚四歲那年春天,霍公館的院子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架嶄新的紫藤花架,就搭在桂花樹和噴泉之間。
是霍染親手搭的,宋嘉魚在旁邊遞錘子、扶木料,念魚負責搗亂,把紫藤苗當成了跳繩,差點把自己絆倒,被霍染一把撈起來放在鞦韆上,囑咐她坐好別動。
到了初夏,紫藤開花了。一串一串的淡紫色小花從架子上垂下來,風一吹輕輕搖晃,空氣裡多了一種淡淡的甜香,和桂花的濃郁不同,紫藤的香更輕更柔,像一層薄紗罩在院子裡。
宋嘉魚站在花架下仰頭看了很久,然後回頭對霍染說了一句話:“姐姐,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你站在槐樹底下仰頭看我,我騎在樹杈上衝你笑。你那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後來娘跟我說,你回房間之後一個人坐了很久。”
霍染正蹲在花架下給紫藤培土,聞言抬起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記得。那天你穿鵝黃色小襖,髮間繫了銀鈴。我接住你的時候,鈴鐺響了一下,很輕。我當時想,這個妹妹太麻煩了,以後有得操心。”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宋嘉魚面前,伸手把她鬢邊一朵落下的紫藤花瓣輕輕拈去,“現在也是。”
宋嘉魚笑了,踮起腳尖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念魚坐在鞦韆上,歪頭看著她們,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娘又在親媽媽了!奶奶——娘又在親媽媽啦!”江時玥從正廳裡探出頭,看了一眼,縮回去,聲音從屋裡悠悠傳出來:“奶奶看見了。別喊了,讓她們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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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魚五歲那年,霍公館的飯桌上多了一個人。不是新來的客人,是一個霍染和宋嘉魚都沒想到會來的人——尚妤茉。
她比以前清瘦了些,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淺灰色的開衫,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站在霍公館門口,微微笑著,笑容還是那麼好看,只是眼角多了幾條細細的紋路。宋嘉魚從正廳裡跑出來,在門口楞了好一會兒,然後撲上去抱住了她。
“妤茉姐!你怎麼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快進來快進來,什麼時候到的?怎麼找到這兒的?”
“寫信問了你娘。想著順路,就過來看看。”尚妤茉被她拉著手往裡走,聲音還是從前那樣溫溫柔柔的。
霍染從書房出來,看見尚妤茉時微微點了點頭。尚妤茉也朝她點頭,目光在她無名指的金戒指上停了一瞬,然後笑了:“阿染,好久不見。”語氣自然得像她們不過是昨天才見過,而不是隔了將近十年的光陰。
那天晚飯,李嬸多做了好幾道菜。念魚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從沒見過的漂亮阿姨,問她是誰。
尚妤茉彎下腰,認真地回答她——我是你娘和你媽媽的老朋友,以前和你小圓阿姨也是好朋友。念魚歪頭想了想,大聲說
小圓阿姨她知道,是給她帶糖吃的那個阿姨。尚妤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輕聲說
對,就是那個小圓阿姨。
吃完飯,三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紫藤花架下。紫藤開得正盛,一串一串的淡紫色小花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江時玥帶著念魚進屋洗澡了,院子裡只剩下她們三個。尚妤茉端著手裡的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似的。
“小圓她,過得好嗎。”
宋嘉魚和霍染對視了一眼。她放下茶杯,把椅子往尚妤茉那邊挪近了些,聲音也放得很輕:“她離婚了。何慶安在外面有了人,
鬧了一年多,最後還是離了。思慕跟了她,
現在在省城開了家小裁縫鋪,生意還不錯。她手藝好,做出來的旗袍比百貨公司賣的還漂亮。”她頓了頓,看著尚妤茉微微泛紅的眼眶,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妤茉姐,她上次來省城進貨,還問起你。
問我有沒有你的訊息。我說你在女中教書,過得挺好的。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就好’。就這三個字,但我看見她眼眶紅了。”
尚妤茉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她沒有擦,任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滴在茶杯裡。過了許久,她抬起頭看著宋嘉魚,笑了。那笑容和多年前在音樂教室裡第一次見到時一模一樣——淡得像冬天窗戶上的霜花,太陽一出來就化了,但它是真實的,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維持的笑容。
“嘉魚,你幫我帶個話給她。就說——我也挺好的。不用惦記。如果哪天她有空,想來省城逛逛,我請她喝茶。不是以前那種偷偷摸摸的,是光明正大的。我們可以在街上走,可以在茶館裡坐一個下午,可以誰都不用躲。我都這個年紀了,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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