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機關
第二天天亮之前,謝春風已經在城牆上站了一個時辰了。天還沒亮透,北邊的地平線還是灰濛濛的一條線,和昨天一樣,那線上什麼都沒有。他把手搭在城磚上,磚面冰涼,露水已經把夯土浸透了,踩上去有些軟。昨晚那場仗留下的痕跡還在——牆根下面有幾處翻板陷了下去,邊緣卡著一截斷掉的馬蹄鐵,被晨光照得發亮。
老鐵匠帶著徒弟在修補那些翻板。他蹲在牆根底下,把鐵尖一根一根重新焊牢,焊完了再用錘子敲一遍。木匠在換弩弦,二十幾架連弩的弦換了大半,地上堆了一堆用斷了的麻繩。那對夫妻坐在城牆拐角處,女的在磨暗器,男的在一堆鐵皮裡翻找能用的料。謝春風從他們中間走過,在每一處停下看兩眼,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最西邊那架投石機旁邊的時候,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底座上的鐵箍,又站起來朝遠處看了看。
裴不度從城牆下走上來的時候,謝春風正蹲在垛口後面擺弄羅盤。他走過來在謝春風旁邊蹲下,看了一眼羅盤的指標。“今天風向跟昨天不一樣。”
謝春風沒有抬頭。“嗯。西北風,比昨天大。敵軍如果從西北方向衝,投石機打不準。”
“你打算怎麼調?”
“把四角的投石機都往東移三尺,配重加一筐石頭。”謝春風收起羅盤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裴不度,你的人夠不夠在西面補一道牆?”
“不夠。但夠多派一隊盾兵頂著。”
謝春風想了想。“也行。盾兵站在翻板後面,絆馬索絆翻一批,盾牆擋一批,我的人在牆上射。夠撐到投石機調好角度。”他說完轉身要走,裴不度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像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腕。謝春風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沒事。”裴不度鬆開手,“你繼續說。”
謝春風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在裴不度臉上停了兩息,才移開。“沒別的了。調完角度就等他們來。”
一個時辰後,敵軍來了。這次是從西北方向來的,風很大,吹得城頭的旗子獵獵作響,旗角抽在旗杆上發出劈啪的脆響。謝春風蹲在垛口後面,看著那些黑點從風沙裡湧出來。比昨天多,風把他們的旗吹得貼在杆子上,看不清上面的徽記,但光看人頭就能看出陣型比昨天更寬、更散,像一把撒開的豆子。
他吹了一聲哨。投石機開始調整角度,底座上那塊鐵箍被撬槓撬動了,發出沈悶的金屬摩擦聲。三聲之後,第一輪石頭扔了出去。風向偏了,石頭砸在了敵軍隊形的邊緣,沒有正中。謝春風皺了皺眉,蹲下來又看了一眼羅盤,站起來朝投石機那邊比了一個手勢。
第二輪,第三輪。石頭越砸越準,敵軍的隊形亂了幾次,但很快又合攏了。裴不度的人從城牆下面頂上去,盾牌立成一道牆,馬撞在盾牌上連人帶馬翻倒一片。謝春風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翻板一塊一塊陷下去,看著連弩的箭矢一輪一輪射出去,看著風沙裡那些模糊的人影推進又退後。他把手搭在城磚上,指節在粗糲的夯土表面硌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很快就被風沙埋平了。
黃昏的時候,敵軍退了。比昨天退得早,退得也遠。謝春風下城牆的時候腳踩在一塊鬆動的碎石上,身子晃了一下,裴不度扶了他一把。手託在他的手肘下面,隔著衣料,掌心是熱的。謝春風穩住了站直身,裴不度的手沒有立刻鬆開,多託了半息才收回去。謝春風往營帳方向走,走了兩步,在暮色裡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裴不度正站在城牆根的陰影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謝春風轉過頭繼續走,沒有回頭。
夜裡他巡營。從營地東頭走到西頭,經過那排修好的翻板時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焊接的痕跡,又站起來繼續走。走到最後一頂帳子旁邊的時候,他看見裴不度坐在一個已經熄滅的火堆旁邊,手裡拿著一塊幹餅在慢慢嚼,身邊放著一卷地圖,攤開了,但沒有燈照著,看不清上面的線條。
謝春風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餅都硬了。”
“還能吃。”
謝春風看了他一眼。夜風裡裴不度的領口敞著,脖子側有一道很淡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劃過後快要癒合留下來的。他沒有問那道痕跡是怎麼來的,只把外袍解下來,抖了抖上面的灰,披在了裴不度肩上。裴不度嚼餅的動作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謝春風,謝春風的目光落在那捲地圖上,沒有和他對視。“冷就回去,別坐在這兒吹風。”
裴不度把那件外袍裹緊了一些,像裹一件很熟悉的東西。他沒有說謝謝,嚼完那口餅,把剩下的一半收進懷裡,伸手握住了謝春風的手腕。掌心貼著腕骨,熱的,指腹上的繭子粗糲地壓著他的皮膚。謝春風沒有抽走,只是停在那裡。“三個月,一天不少。”裴不度的聲音很低,低得像貼著地面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只有他們兩個能聽清。
“利息另算。”謝春風說。他抽回手站起來,攏了攏衣領,轉身往自己的帳子方向走。走了一段路,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衣襬帶起的風掃過地面,把一片枯葉從篝火的灰燼堆裡捲了起來,翻了兩圈,又落下去了。裴不度坐在原地沒有起身,看著他的背影被夜色一點一點收進去,低頭把肩上的外袍又攏了一下,用手按住了領口的一角,像是在確認那件衣服還披在肩上。
帳外,火堆徹底熄了,只剩下幾粒暗紅色的餘燼在風裡明明滅滅。更遠處,一隻不知名的鳥叫了一聲,很快又安靜了。裴不度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把外袍疊好搭在膝蓋上,站起來,走回了自己的帳篷。帳簾落下的時候,晚風從簾縫裡擠進去,把桌上那張地圖的一角掀了起來,又落下了。地圖上有一道新畫的線,從北境邊線向外延伸出去,畫得筆直而果斷,像一根繃緊了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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