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眼淚從南迦的右眼眼角慢慢溢位來,沿著太陽穴滑下去,滑過剛才護士用酒精擦過的那一小片皮膚,最後落進頭髮裡。
治療室的燈光慘白,電流即將穿過南迦的大腦,在短暫的幾秒鐘裡,電流將把那些糾纏了她一年的東西清除。
那些徹夜不眠的夜晚,那些反覆重播的畫面,那個人的臉,那個人叫她“南南”時微微上揚的尾音,那些怎麼刪都刪不乾淨的記憶。
全部清空。
“好了,開始吧。”醫生走過來,最後確認了一遍引數。
電擊只有幾秒鐘,南迦的身體在病床上輕輕顫動了一下。
監護儀上的波形短暫地跳動了一下,重新穩定下來,一切順利。
護士上前撤掉口腔保護器,檢查南迦的生命體徵,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南迦露在外面的那隻手。
南迦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夢裡還攥著什麼東西。
兩個護士站在床邊,一邊收拾器械一邊低聲說話。
年輕的那個看了一眼南迦的臉,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才二十五,長得也挺漂亮的,怎麼就……”
“CPTSD併發雙相。”年長的護士把電極片收進托盤裡,語氣平靜,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八成是感情上的事,人就是太較真,陷進去就走不出來,感情要拿得起放得下,別太認真,不然傷到的只有自己。你記住了,以後也別為誰犯傻,多為自己考慮,把自己弄成這樣,不愛你的人,怎麼會心疼你呢?最終傷到的只有愛你的人吶,除了父母,誰會為你心痛呢,傻姑娘。”
年輕的護士用力點頭,記住了,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南迦,嘆息道:“她真可憐。”
“還是太年輕了,看開了就好了,好壞都是人生的經歷,酸甜苦辣都得嚐嚐。”年長的護士把被子又掖了掖,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這是第四次治療了,前幾次做完,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坐在床上發呆,問她叫什麼名字都要想好一會兒。”
年輕的護士想起什麼:“她剛來那會,入院登記表上只填了一個緊急聯絡人,香港號碼,打了好幾次都沒人接,那個號碼都停機了。”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
“行了,推回去吧。”年長的護士摘下口罩,嘆了口氣,“今天是最後一次治療,做完就結束了,醫生說恢覆得還可以,希望她這次醒來真的能徹底忘乾淨吧。”
“忘乾淨了就好嗎?”
年長的護士沒有回答,她推著治療車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南迦。
陽光從窗外落在南迦的臉上,她依然閉著眼,睫毛還是溼的。
“好不好不知道,”護士轉過身,推開門,“但有的人,不忘了就活不下去。”
門合上了。
治療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和空調低沈的嗡嗡聲。
南迦沈睡在那些被格式化後的空白裡,她沒有夢。
大腦在一片虛無中緩慢地重啟,如同一個人置身冰天雪地,四壁雪白,什麼都沒有。
沒有長沙凌晨的煙火氣,沒有維港夜空的煙花,沒有機車引擎的轟鳴,沒有那個穿黑色衝鋒衣的人,站在五米開外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沒有那句“回頭”,沒有那句“我在你身後”。
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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