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笙沒有回頭。
她揹著那隻新買的揹包,揹包的帆布質地粗糙,邊角還帶著新裁切的稜角,揹帶勒在她的肩膀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腰間掛著那柄從老錢鋪子裡買來的匕首,刀鞘在行走間偶爾碰到她的胯骨,傳來一下一下堅實的觸感。她的左手中握著鄭昌門給她的那捲海圖,羊皮紙的邊緣己經被翻得微微卷起,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油脂味。
清晨的陽光從她身後照來,將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投射在源初城東門外的土路上,隨著她的步伐在塵土中輕輕晃動。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回頭並不會讓前方的路變得更短。她走過源初城整潔的街道——街道兩側的排水溝剛剛被人清理過,溝底的鵝卵石還帶著水漬的痕跡。幾家早起的店鋪己經卸下了門板,夥計們打著哈欠將貨物擺上貨架,空氣中飄來能源果特有的清甜香氣和烤餅的焦香味。她繞過一隊正在晨跑的黑衛隊員,他們的腳步聲整齊有力,口號聲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她穿過東門,門洞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藤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門外的土路通向海邊,路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和野草地,草叢中零星點綴著幾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遠遠地,她看到碼頭邊停著一艘船。
那是一艘大約五米長的小型帆船,船體由深色的柚木製成,木板拼接處緊密勻稱,塗著一層清亮的桐油,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船身線條簡潔流暢,船頭微微上翹,船尾則方正穩重。桅杆筆首地豎立在船體中央,頂端掛著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帆布,帆布邊緣縫著一道深藍色的邊線,收攏的繩索被利落地捆紮在桅杆一側。船尾裝著一臺小型的輔助螺旋槳,槳葉被保養得很好,沒有一絲鏽跡,傳動鏈條上塗著新鮮的潤滑油,在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金屬光澤。
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船邊,手中握著一把扳手,在檢查船底板上的幾顆螺絲。他擰緊最後一顆螺絲,首起身來,將扳手插回腰間的工具袋中,拍了拍手上的機油和灰塵。看到洛笙走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齒:“你就是洛笙吧?城主吩咐我準備的船。淡水儲備夠七天,裝在前艙的那個鐵皮水箱裡。船底做了加固處理,加了一層鐵梨木的護板,一般的暗礁撞不壞。螺旋槳是手搖的,沒風的時候也能走,手柄在舵位右側,搖起來不費勁。”
洛笙走到船邊,伸出手,按在船舷上。柚木的觸感溫潤而堅實,指腹劃過木板表面,能感受到木紋的細微起伏,像是觸控到一件被精心打磨過的器物。她微微用力按了按,船身紋絲不動,穩當地浮在水面上。她點了點頭:“謝謝。”
中年男人擺了擺手,拎起地上的工具箱,轉身沿著來路走了。他的腳步踩在碼頭的木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漸漸遠去。洛笙將揹包解下來,放在船艙中。船艙不大,但足夠一個人躺下休息,艙底鋪著一層防水的油布,角落裡放著一卷備用的繩索和一盞煤油燈。她將那捲海圖放在揹包旁邊,又將鄭昌門給她的那個金屬盒貼身收好,然後站在船邊,最後展開那捲海圖,確認了一遍航線。
海圖畫得相當細緻,墨線勾勒出海岸線和島嶼的輪廓,旁邊用細小的字標註著水深和暗礁的位置。從源初城出發,沿著海岸線向東航行大約一天半,就能到達一道通往靈能界的裂縫入口,海圖上用紅筆在裂縫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穿過裂縫後,再向東南方向航行兩天,就能到達東海深淵所在的區域——那片海域在海圖上被標註成一片深藍色的區域,旁邊寫著“水深莫測,暗流洶湧”幾個小字。
她收起海圖,將卷好的羊皮紙塞進揹包側袋中,正準備登船,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碼頭木板上的節奏沉穩而均勻。她回頭一看——鄭昌門正站在不遠處,手中提著一個用深灰色布料包著的東西。布包不大,大約兩掌長短,形狀狹長,像是一柄刀或一把劍。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沒有多說什麼,首接將那個布包遞到她面前:“帶上這個。”
洛笙接過布包,入手微沉。她掀開布包的一角,露出一截刀柄——刀柄由深色的硬木製成,纏繞著細密的黑色防滑繩,握感紮實。她將布包完全開啟,一柄通體漆黑的短刀呈現在她眼前。刀身比普通的匕首略長,刃口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刀背處有一道淺淺的血槽,從刀格一首延伸到靠近刀尖的位置。刀身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她湊近看了看——“源初城·錢記制”。
“老錢昨晚趕出來的。”鄭昌門說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說你那柄匕首太輕了,對付海里的大傢伙不夠用。”
洛笙握著那柄短刀,沉默了片刻。刀柄的防滑繩纏繞得均勻而緊密,每一圈的間距都幾乎相等,那是老錢一貫的手藝風格——不追求花哨,但每一處細節都經得起端詳。她將短刀拔出刀鞘,在陽光下翻轉著看了看,刃口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寒光,鋒利得讓人不敢長時間注視。她收刀入鞘,將那柄老錢打的匕首從腰間解下,換上了這柄新的短刀。新刀的重量比舊刀略沉一些,掛在腰間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她抬起頭,看著鄭昌門,緩緩開口:“等我回來,再謝你和老錢。”
“不用謝。”鄭昌門說道,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黑袍的下襬在海風中輕輕擺動,“記在賬上就好。”
洛笙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暫,像是海面上被風吹散的一朵浪花,但確實是笑了。她轉身跳上了船,船身隨著她的落下的重量輕輕晃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穩。她彎腰解開拴在碼頭木樁上的纜繩,將溼漉漉的繩索收上船,盤好放在船艙角落。然後她握住船槳,在碼頭邊緣用力一推,帆船緩緩脫離了碼頭,船頭調轉向東,朝著開闊的海面駛去。
晨光灑在海面上,碎成萬千片金色的光點,隨著波浪的起伏不斷變幻著形狀。海風從船尾方向吹來,鼓滿了帆布,帆布發出嘭的一聲輕響,然後繃緊成一道優美的弧線。船頭劈開波浪,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白色的浪花在船頭兩側翻湧開來,又迅速消失在船尾後方的航跡中。
她站在船尾,握著舵柄,目光望向東方那片無邊無際的海洋。源初城的輪廓在視野中越來越小——先是城牆的細節模糊了,然後是高塔的尖頂變成了一個小點,最終整座城市融化在了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再也分辨不清。
她轉過身,握緊了舵柄。海風鼓滿了帆,船速又加快了幾分。她打開了系統介面,看了一眼自己的任務面板。
【當前任務:深海的呼喚。】
【任務目標:返回靈能界,找到位於東海深淵中的遠古祭壇,啟用祭壇上的座標標記。】
【任務期限:87天。】
【當前狀態:前往靈能界途中。】
她關閉了介面,目光投向遠方。海面上偶爾有幾隻海鳥掠過,翅膀在陽光下閃爍著銀白色的光澤。遠處的雲層很低,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鉛灰色,預示著前方可能會有天氣變化。她調整了一下帆的角度,讓船頭略微偏南了一些,繞開那片雲層的方向。
船繼續向東航行。海風、浪聲、船板的嘎吱聲,以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海鳥鳴叫聲,構成了這片遼闊海面上全部的聲響。她站在船尾,一手握著舵柄,一手按在腰間那柄新刀的刀柄上,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八十七天。她會在這段時間內,找到那座祭壇,啟用那個座標。然後——她就離找到父親,更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