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陽光把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十三柄插在朱雀大街上的斷劍。段譽終於聞到了熟悉的檀香味。這味道本該讓他心安，此刻卻混著血腥氣——大理皇宮的瑞獸香爐，從來只用雪山柏木。
金甲侍衛的刀柄在暗中反光，每道反光都精準避開段譽的衣角。他數著這些刻意留出的破綻，袖中《論語》的書頁被冷汗浸透，洇開了“君子不器”的墨字。
九龍壁後的咳嗽聲來得突兀。段譽突然旋身，三支透骨釘擦著耳畔釘入石柱，釘尾雕著洱海的狼頭圖騰。
“世子回宮——”
宦官拖長的尾音驚起夜鴉。段譽踏上玉階的剎那，三十六盞宮燈同時點亮，燈罩上繪著的茶花在火光中扭曲成曼陀羅。刀白鳳的拂塵掃過鎏金香爐，爐灰在空中凝成八卦圖形。“譽兒，”她腕間銀鈴輕響，“可還記得《南華經》的物我兩忘？”
段譽的瞳孔驟然收縮。母親拂塵所指的方位，正是他懷中《凌波微步》殘卷缺失的坎水位。殿外突然傳來琵琶聲，段正淳的掌心按上他肩井穴時，段譽嗅到了木婉清袖箭的冷香。“北冥有魚，”鎮南王指尖力道忽重忽輕，“其名為鯤。”這句話本該是逍遙派的秘語，此刻卻裹挾著段氏一陽指的內勁。
刀白鳳的拂塵突然炸開三千銀絲。段譽在漫天銀光中踏出凌波微步。
“好步法。”段正淳大笑震落樑上積塵，袖中飛出塊青銅虎符，“明日去天龍寺，把這交給枯榮大師。”
虎符入手滾燙，段譽摸到背面新刻的凹痕——是莽牯朱蛤的八卦背紋。他抬頭時，正看見母親將拂塵銀絲刺入掌心，血珠滴在香爐裡激起青煙，煙中隱約顯出個“秦”字。
更鼓聲撕裂夜色。段譽退出大殿時，數清玉階兩側新增了九處劍痕，最深處殘留著修羅刀的殺氣。
月光像淬毒的銀針，把大理皇宮的琉璃瓦刺得千瘡百孔。段譽聽見黑玫瑰的蹄聲踏碎了宮牆外的曼陀羅香。
宮牆暗處閃過黑玫瑰的尾鬃。月光把琉璃瓦削成刀刃的形狀。木婉清終於聽見面紗撕裂的聲響——不是風吹的，是刀白鳳拂塵銀絲割開的。
木婉清的面紗在夜風裡翻飛，露出耳垂上新月形的傷疤。她腕間銀鈴每響一聲，禁軍的長矛便後退半步——那些矛尖沾著的五毒散，正順著矛杆倒流回持矛人的虎口。
“好烈的煞氣。”刀白鳳的拂塵掃過鎏金香爐，爐灰在空中凝成修羅刀的形狀，“這位姑娘，可願飲一杯斷腸茶？”
段譽的指尖剛觸到袖中《詩經》，青瓷杯已破空而至。木婉清揚手射出三枚毒鏢，杯盞卻在半空自行炸裂，碎片落地擺出北斗七星。茶湯滲入青磚縫隙，竟開出七朵血色山茶。
“娘！”段譽踏碎一朵茶花，“這位木姑娘...”
玉璧後傳來金環相撞的脆響。段正淳腰間玉佩裂開細紋，紋路與木婉清懷中銅鏡的缺口嚴絲合合。木婉清突然扯下面紗，那道從眉心延伸到唇角的刀疤在月光下泛著青芒，像條飲血的蜈蚣。
三十六盞宮燈同時熄滅。段譽在黑暗中嗅到熟悉的冷香，與無量山石洞裡的玉像氣息同源。木婉清的匕首抵住他後心時，刀白鳳的拂塵銀絲已纏住她咽喉。
“幽谷有佳人...”段譽突然朗聲吟誦，指尖劃過木婉清腕間銀鐲的刻字，“遺世而獨立。”
宮燈復明時，木婉清的面紗已重新系緊。段正淳掌心的鮮血正滴在破碎的玉佩上，血珠沿著裂紋遊走，漸漸匯成“秦”字輪廓。刀白鳳的拂塵銀絲根根繃直，塵柄浮現出曼陀羅刺青——與木婉清後頸的紋樣如同映象。
“好個遺世獨立！”段正淳突然大笑，震落樑上積塵，“譽兒可知這姑娘的袖箭，與鍾萬仇的追魂釘同爐所鑄？”
木婉清袖中甩出半截斷箭釘入龍柱，箭尾紅纓無風自燃。火光映出柱面斑駁劍痕，最深處刻著行小楷：“癸酉年，修羅刀破甲十九重。”刀白鳳的銀鈴驟響。侍女捧來的玉盤上，並排放著木婉清的毒鏢與段譽的《易經》。
“今夜子時，”段正淳捏碎帶血的玉佩，“天龍寺的鐘該響了。”
宮燈突然暗了三盞。段譽看見母親腕間銀鈴轉成血色，鈴舌竟是半截孔雀膽。木婉清後頸的曼陀羅刺青在暗處發亮，花瓣邊緣滲出細密血珠，與刀白鳳拂塵柄上的紋路遙相呼應。
“好毒的姑娘。”刀白鳳指尖掠過茶盞邊緣，盞中普洱突然沸騰，“這杯茶飲下，可解你袖中的五步蛇毒。”
木婉清的匕首插進紫檀案几，刀柄雕著的黑玫瑰突然綻放，花蕊彈出三枚毒針。
“噹啷——”
青銅香爐被氣勁震翻。段正淳的蟒袍下襬突然裂開十九道口子，每道裂痕都滲出墨綠色液體——正是木婉清黑玫瑰鞍具上的漆毒。刀白鳳的拂塵銀絲突然倒卷，將丈夫捆成蠶繭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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