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忽然踉蹌著往前栽了半步,肩頭的紫色緞子披風早被樹枝勾得千瘡百孔,露出裡面繡著金線小蛇的中衣。
她仰頭望著比自己高出兩個頭的長老,眼尾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卻硬是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數過三遍,每個帳篷前的馬樁上都拴著三匹戰馬。還有……”她忽然伸手扯住吳長風的衣袖,指尖幾乎掐進對方手腕的青黑血管,
“他們的糧草車轍印子深得能埋進半隻車輪,車軸上塗的是松脂混著狼糞,契丹人只有要打大仗時,才會用這種防雨水的法子。”
身後傳來夜風掠過廟牆裂縫的嗚咽聲,像極了三天前阿紫躲在蘆葦叢裡聽見的,契丹主帥帳中傳出的冷笑。那時她咬破舌尖裝死,任腥臭的血水順著下頜流進脖子,才聽見“半月後進軍雄州”的密令。
風捲著碎葉撞進破窗,豆油燈在穿堂風裡忽明忽暗。吳長風的刀柄“噹啷”磕在香案上,震得牌位前燭臺歪斜,蠟油在青磚上凝成暗紅的淚。
“各位長老,難道你們看著我姐夫被捉而見死不救?” 火塘裡的木柴“咔”地裂開,火星子濺在阿紫腳邊,阿紫卻似渾然不覺。
“放屁!”他濃眉倒豎如戟,掌心的老繭刮過香案裂痕時發出刺啦聲,“當年杏子林裡是誰替咱們擋下二十七個契丹武士的狼牙棒?如今他被耶律洪基扣在黃龍府地牢,咱們倒要學那縮頭烏龜?”
下首的傳功長老緩緩撫過頷下三縷長鬚,指腹摩挲著左頰刀疤,那是十年前隨蕭峰夜襲西夏鐵鷂子時,被敵將彎刀所傷。他袖口的九袋補丁在晃動的光影裡忽隱忽現,忽然開口,聲如磨盤碾過碎石:“執法堂的人探過,地牢外牆三尺厚的花崗岩,四角塔樓二十四盞孔明燈,連只老鼠都休想溜進去。”
“那就用炸藥炸開!”吳長風猛然轉身,腰間牛皮刀鞘撞在廊柱上,驚起樑上積塵簌簌而落,
“當年聚賢莊八百人圍他,他都能揹著阿朱姑娘殺出血路,如今咱們丐幫三千弟子……”
“住口!”執法長老突然按上劍柄,鯊魚皮劍鞘在微光裡泛著冷光,他腰間八袋無風自動,
“耶律洪基分明是拿他當釣餌,等咱們往陷阱裡鑽!此刻大宋邊軍正與遼兵在白狼河對峙,若丐幫傾巢北上,正中契丹人‘圍魏救趙’之計!”
此刻三袋弟子們交頭接耳,衣襬下露出的刀刃在燈影裡明滅,像極了那年杏子林事變時的光景。
傳功長老忽然抬手,指尖點在香案上那張皺巴巴的地形圖。圖上黃龍府地牢用硃砂圈得通紅,旁邊標著“鐵衛三百,弩塔十二”,墨線旁還留著指甲掐出的細痕,不知是誰急得指尖發顫。
“二十年前,老幫主在君山大會上說過什麼?”他忽然望向廊下懸掛的打狗棒,棒頭包漿在昏暗中泛著溫潤光澤,“‘丐幫可以不要幫主,但不能負了天下百姓。’”
“可他是喬峰啊!”吳長風突然踹翻腳邊木凳,凳腳砸在青磚上發出悶響,驚得燭火劇烈搖晃,“是咱們親手捧上幫主之位的喬峰!是當年在雁門關外,為救漢民百姓獨戰遼兵百騎的喬峰!”
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胸口三道交錯的刀疤,“這三道疤,是他替我擋的;我這條命,是他從契丹人刀下搶的!如今他在地牢裡挨烙鐵,我吳長風若敢說半個‘不’字…”
他突然抽出腰間柳葉刀,刀刃在燈影裡劃出半弧冷光,“就用這刀把自己的心剜出來,給老幫主的牌位賠罪!”
祠堂裡靜得能聽見秋風捲過瓦當的嗚咽。執法長老的指節捏得發白,劍柄上的纏繩被冷汗浸得發暗。
“報——!”
祠堂木門“吱呀”被撞開,渾身是血的探事弟子踉蹌著摔進來, “黃……黃龍府傳來訊息,”
弟子膝蓋砸在青磚上,額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遼人不日就要將蕭……蕭大王押往陣前,要咱們丐幫……要咱們看著他被遼兵千刀萬剮!”
吳長風的刀“噹啷”落地,刀刃在磚縫裡顫出嗡鳴。
傳功長老忽然起身,袍袖帶翻香案上的地形圖,硃砂圈在晃動的光影裡像灘正在凝結的血。他望向執法長老,兩人對視時,都看見對方眼底翻湧的暗潮,那是當年杏子林事變時,面對馬伕人謊言也未曾動搖過的暗潮。
“點齊三百精英弟子,”傳功長老忽然伸手,指尖按在香案上,“子時從偏門出發,分三路繞道松漠草原,在黃龍府外先行埋伏。”
他忽然抬頭,望向樑上高懸的打狗棒,棒頭的紅綢穗子在風裡輕輕搖晃,“地牢外牆的花崗岩……”他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怕驚醒什麼沉睡的魂靈,“記得帶上昔年老幫主留下的‘震山雷’炸藥。”
執法長老的劍柄終於鬆開,掌心全是細密的血痕。“速派弟子分數路趕往中原各大門派和喬幫主的兄弟好友處傳信,我們在雁門關外等候五日,與趕來者齊聚後商議營救方案”,
恍惚間,彷彿有個帶著酒氣的聲音在祠堂裡縈繞:“吳老三,你這刀還是磨得不夠快啊。”
。夜的濃漸了開割,刀如厲淒聲啼,過掠上瓦破從正雁孤隻一,外堂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