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這個夜晚，比任何一個暴風雪來臨前的冬夜都要寒冷。
吳書來跪在西暖閣的門外，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他身後，十幾個當值的太監宮女，也全都以一種最卑微的姿態跪伏在地，整個庭院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因為恐懼而急促的心跳聲。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們只聽見殿內傳來皇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緊接著便是御案上的奏摺文書被悉數掃落在地的巨大聲響。
沒有雷霆震怒，沒有傳人進來訓話，更沒有砸碎心愛的古董瓷器。
在那聲嘶吼之後，一切都歸於了死寂。
這種死寂，比任何狂暴的怒火都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它意味著，皇上的心境，己經超越了憤怒，抵達了一個他們這些奴才完全無法揣測的、更恐怖的境地。
殿內，乾隆獨自一人站在狼藉之中。
他沒有命人進來收拾，只是那麼站著，背影在昏黃的燭火下被拉得老長老長，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蕭索與孤寂。
他捂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沒有箭傷，卻比中了箭的趙曉燕還要痛上千倍萬倍。
農家樂審美……蓋章狂魔……敗家子……閉關鎖國……十全大冤種……
那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刻薄而精準的詞彙，如同無數把燒紅的刀子，將他西十年來用赫赫武功和文治風流建立起來的帝王自信，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一首以為，自己是這片廣袤土地上獨一無二的主宰，是承接了康雍兩朝盛世、並將其推向頂峰的“千古一帝”。他為自己的“十全武功”而驕傲，為自己浩如煙海的詩作而自得，為大清的富庶強盛而自豪。
可在那場匪夷所思的“彈幕風暴”裡，他所有的驕傲，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自詡的文采，在後世人眼中，是“又菜又愛玩”的口水歌水平。
他引以為傲的武功，成了“勞民傷財”的敗家之舉。
他君臨天下的威嚴，被一個“閉關鎖國”的標籤，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原來，在他看不到的、未來的史書裡，他乾隆，愛新覺羅·弘曆，竟是這樣一個……不堪的形象。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落在牆上那副巨大的《大清萬年一統地理全圖》上。那片熟悉的、鮮紅的版圖，此刻在他的眼中，卻顯得如此孤立，如此脆弱。他彷彿能看到，在那片蔚藍色的、他從未真正關心過的大海之外，有無數雙貪婪而輕蔑的眼睛，正在注視著他這片“天朝上國”。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動了。
他沒有叫任何人，而是親自彎下腰，從一片狼藉的奏摺中，撿起了一本西洋畫師郎世寧早年呈上的、描繪歐洲風土人情的畫冊。畫冊上，那些穿著緊身褲襪、戴著捲曲假髮的西洋男人，和那些穿著繁複裙撐的西洋女人，在他眼中不再是可笑的蠻夷，而是一種讓他感到陌生和心悸的符號。
一夜無話。
當第二天清晨的陽光重新照進養心殿時，吳書來驚恐地發現，皇上竟然就那麼在龍椅上枯坐了一夜。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臉色是一種近乎於死灰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壓抑著一股足以撼動整個紫禁城的風暴。
早朝時分，百官發現今日的皇上格外沉默。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就某件政務高談闊論，只是冷漠地聽著，偶爾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不辨喜怒的“嗯”。
早朝結束後，一系列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旨意，從養心殿流水般地發了出來。
第一道旨意，發往內閣。命大學士們，將所有與西洋、南洋有關的檔案、書籍、出使記錄，無論鉅細，全部整理成冊，三日內呈送御前。
第二道旨意，發往欽天監。命他們即刻開始，重新勘測繪製《皇輿全覽圖》，不求其廣，但求其精。尤其對海岸線、入海口、及沿海島嶼，必須精確到裡。
第三道旨意，發往尚書房。命太傅紀曉嵐，暫停《西書》的講解，改設“格物”與“地理”兩門新課，由西洋畫師郎世寧及幾位傳教士暫為講師。
第西道旨意，發往景仁宮。駁回了皇后關於嚴懲還珠格格“衝撞師長、無法無天”的請求，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批覆：“些許小事，不必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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