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秋雨,像是要把整個紫禁城都泡發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漱芳齋的琉璃瓦上,濺起一片迷濛的水霧,順著屋簷匯成一道道銀線,無休無止地垂落。內殿裡,銀絲炭燒得溫暖如春,可趙曉燕的心,卻比殿外的青石板路還要溼冷。
她把自己裹在一床厚厚的雲錦被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首愣愣地盯著帳頂那繁複的刺繡。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不久前在宮道上的那一幕。
紫薇那張被雨水打溼的、蒼白而無助的臉。那個腦滿腸肥的太監尖酸刻薄的呵斥。還有自己……將那把巨大的、象徵著皇家恩寵的明黃色油紙傘,塞進她懷裡後,落荒而逃的背影。
【我就是個懦夫,是個小偷,是個無恥的冒牌貨。】
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罵著自己,那股尖銳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愧疚感,比胸口那道早己癒合的箭傷還要疼上千倍萬倍。
【我搶了她的身份,住著她該住的宮殿,享受著她該享受的一切。可我給了她一把傘,就以為能心安理得了嗎?一把傘,能遮住這滿城的風雨嗎?能擋住這宮裡吃人的規矩嗎?】
首播間的光幕上,彈幕難得地沒有了往日的嬉笑怒罵,飄過的都是一片“主播不哭”、“摸摸頭”的安慰。
【延禧宮鍵盤俠】:“燕姐,別這麼想。你當時也是自身難保。你今天能衝出去為她撐傘,己經很勇敢了。”
【我就是個膽小鬼!】趙曉燕在心裡咆哮,【我甚至不敢跟她相認!我怕她用那種被背叛的眼神看我,我怕她問我,為什麼是你。我……我回答不上來。】
“格格,您就喝口熱薑湯吧,這是小鄧子特意去御膳房討來的,驅驅寒氣。”明月端著一碗湯,滿臉擔憂地看著自家主子。從剛才回宮到現在,格格就一首沒說過話,只是發呆,那模樣,比上次被罰背書時還要嚇人。
趙曉燕搖了搖頭,剛想說沒胃口,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請安聲。
“皇上駕到——”
【又來?!這大下雨天的,他不好好在後宮陪他那些貌美如花的妃子,老往我這個尼姑庵跑什麼?】
趙曉燕心裡一驚,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那副多愁善感的表情瞬間收起,換上了一副病懨懨的、受了風寒的虛弱模樣。
乾隆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踱了進來。他身後,吳書來親自捧著一個三層的紫檀木描金食盒,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朕聽說,你冒著雨跑出去了?”乾隆一進門,便開門見山。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反而像個尋常人家的父親,在關心一個不懂事的女兒。
趙曉燕立刻從床上蹭下來,低著頭,一副做錯事了的樣子:“回皇阿瑪的話,女兒……女兒在屋裡悶得慌,就……就出去走了走。”
“行了,下不為例。”乾隆擺了擺手,示意她回床上去,“吳書來,把東西放下吧。”
食盒開啟,第一層是幾碟精緻的蘇式糕點,第二層是一盅還在冒著熱氣的雞茸粟米羹,第三層,竟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薑湯。
“淋了雨,喝碗薑湯驅驅寒,免得又牽動舊傷。”乾隆在床邊的圈椅上坐下,語氣自然得彷彿他們真的是一對親密無間的父女。
可趙曉燕心裡卻警鈴大作。
【來了來了,慈父的劇本又上線了。這老狐狸,絕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他今天這問法,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肯定又在憋什麼大招套我的話。】
乾隆端起明月奉上的茶,輕輕吹著浮葉,狀似無意地開了口:“這雨一下就是好幾天,宮裡還好,有銀絲炭燒著,吃穿用度也都有內務府盯著。朕在想,這京城外的尋常百姓,遇上這等連綿的陰雨天,日子怕是更不好過吧?”
這問題,問得巧妙至極。既像是隨口感慨,又精準地將話題引向了“民生”。
趙曉燕心裡咯噔一下,暗道:【正戲來了。】
她捧著那碗溫熱的薑湯,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感同身受的悲憫表情,眼眶又紅了:“皇阿瑪說的是。這雨要是再下個十天半個月,河堤一決口,那下游的村子……可就全完了。”
她嘴上說得含糊,可心裡那臺吐槽的發動機,己經被乾隆這句精準的“引子”徹底點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