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當兵走的時候，老大才十五。”
柳母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件很久遠的事，
“那時候老二才十一，青禾六歲。他爹木匠活做的不錯，人也勤快，給家裡攢了三畝地，一頭豬，一窩雞。他爹前腳走，後腳土匪就來了，把豬和雞都搶走了“。”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補丁。
“老大沒哭，他跟我說，娘，家裡還有我，他說他是長子，他答應他爹會把家撐起來。”
“他真的撐了。去鎮上扛包，一天三個銅板，肩膀磨爛了，回來用鹽水擦擦，第二天還去。冬天河裡結冰，他去砸冰摸魚，手指頭凍得像胡蘿蔔，青禾抱著他哭，他說”沒事，哥暖和“。”
趙三娘低著頭，沒說話，但手指攥緊了衣角。
“那時候，有個姑娘看上他了。”柳母忽然笑了，那笑裡沒甜，是苦的。
“鄰村的，叫小芹。老大也喜歡她，偷偷攢了半年錢，給她買了根紅頭繩。小芹她娘來跟我說，”柳嫂子，你家柳大是好孩子，但你們家這拖累，姑娘嫁過來，得替你們養弟弟妹妹啊“。”
柳母的聲音低下去：“小芹找到他，讓他結婚以後分家過，他沒同意，兩人就散了。”
“後來，有段時間家裡真的沒有糧食了，青禾和老二餓得都沒力氣了。他去鎮子上偷了人家的一袋糧食。人家後來找過來，我沒辦法，就打了他，罵了他。”
“然後......他就被徹底壓垮了。”柳母說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有一天，他跟我說：”娘，我撐不住了。你讓我鬆口氣“。
趙三娘抬起頭，看著柳母的側臉。那張臉上皺紋很深，像刀刻的。
”可是丫頭，前些日子，老二成親那天，柳大喝了很多酒。他在野地裡睡了一夜，第二天才回來，那天晚上他在院子裡坐了一宿。我隔著窗戶聽，他在哭。他跟我說，”娘，我是不是這輩子，就這樣了“。“
柳母沒管臉上的眼淚，任它流。
趙三孃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紅了。
柳母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但更多的是”求救“。
”丫頭，我不怪你使手段。我謝謝你看得上他。他這十年，沒人看得上他。他自己也看不上自己。你要是能讓他，讓他覺得自己還行，我......我給你磕個頭都行。“
趙三娘猛地搖頭：”嬸子，別，別這麼說。“
柳母抬起手，摸了摸趙三孃的頭髮：”丫頭，你去吧，該咋樣咋樣。但你得答應我，別嫌棄他。他要是往後又蔫了，你......你拉他一把，你做得到嗎？
趙三娘拉住她的手，說：“嬸子，我前夫病的時候，我伺候他三年。他不能人事，我沒跑。我不是好人，但我認命。我認了柳大哥，我就認到底。”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但清楚：
“嬸子，我一直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柳大哥，他踏實，認真，肯幹，以後說不定會有別的女人喜歡，但我真的想給自己爭一把。”
柳母愣住，然後笑了，眼淚還掛著，但嘴角翹了：”你們倆，倒是般配。“
回到工坊，柳母將柳大叫了出去。
“散了工，三娘不是叫你去幫忙修板凳嗎，給人好好修。”
柳大說：“娘，你放心吧，我肯定儘量給人家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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