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給他看，別開給門看。”
林逸這句話壓得很低，落下去以後，帳裡幾個人卻都覺得背後跟著一涼。
外頭鼓聲催得更緊，辰時一到，趙承淵的人己經在封井入口外列開，火把照得木牌和石灰線都發白。
白管事昨夜親手換上的警示牌釘得很正，上頭只寫著八個字，毒氣封段，未籤勿近。再往前一步，便是臨時搭起的驗看臺，長案、筆墨、出入冊、告知單，一樣不缺，整整齊齊擺在那裡，像真要辦一場官面上的驗收。
趙承淵披著暗色斗篷站在最前頭，掃了一眼長案，眉頭先沉了半分。
“本官來開井複驗，不是來陪你們玩賬房把戲的。”
“下井也是工程，工程就得留賬。”
林逸走過去，停在石灰線內側，神色平平道：“趙大人昨夜親筆留了手書，要親自驗看，下官哪敢怠慢。只是井下昨夜剛排過潮氣，外圈支護段又新補過木撐，若不把該籤的簽了，該點的人點了，真出了塌口、中毒、墜井三樣事，趙大人的手書後頭可就不止一筆了。”
趙承淵冷笑，“你拿這個壓我？”
“不是壓，是替大人留後路。”
程文浩己經抱著冊子迎了上來，腿還有點發軟，話卻背得很順，“按屏南工地封段舊規，凡涉毒氣段、空鼓段、臨時支護段，入內者須先登出入冊，再籤風險告知，所帶隨員須逐個點驗，不得口傳代記。”
“舊規？”
“昨夜補錄成文，今晨加蓋工地封段記。”
林逸把話接得很快，一點空隙都沒留給對方，“趙大人既然要查，就查最全的。下官不敢讓人說，屏南工地故意拿一口險井糊弄欽差。”
趙承淵聽得胸口發悶。
他本以為今日一到，只需把人往下一帶，木板一撬，牆一敲，林逸昨夜所有遮掩都會露餡。可眼前這陣仗一擺開，事情竟像是被對方硬生生從“開井查秘”掰成了“欽差入段驗收”。一字之差，味道全變了。
他還未開口，白管事己經把第一份紙推了上來。
“趙大人，這是下井風險告知。毒氣、滑壁、空鼓、潮寒、落灰，五項都在上頭，煩請先過目。”
趙承淵沒接，盯著他，“本官若不籤呢？”
白管事一縮脖子，沒敢答。
林逸卻笑了笑，“那便只能記一句，欽差大人自拒告知，堅持入井。下官照樣開，只是以後若有人問起，下官得把實情寫清楚。”
趙承淵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他若退，便是氣勢先折。可若真讓程文浩按句往冊裡記，等於自己先在紙上留下一道蠻橫印子。
幾息之後，他一把抓過紙，提筆落下名字，筆鋒壓得極重，幾乎透紙。
林逸心裡那根弦卻並未松。
這是第一步，只是把人拉進規矩裡，還不算把人困住。真難的是後頭。
“隨員呢？”他抬眼問。
趙承淵身後六名親隨同時上前半步，刀鞘和靴底碰在地上，齊齊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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