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貴妃的筆尖在紙上行走，橫畫收得含蓄，可提勾的一瞬，又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即便說著這些話，她的筆法絲毫未受影響，字字端穩，行行工整，彷彿她的心和她的手，是兩件不相干的東西。
“不僅傅霄，所有牽連之人，都與傅霄處在同一個結局——離開金陵，遠發邊關。”
霓裳一開始還沒轉過彎來，眉頭擰著，嘴唇微動，像是在默唸惠貴妃的話，再一個字一個字地嚼。
惠貴妃也不催她，只是繼續抄經。
殿內的光線又暗了幾分，窗欞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
霓裳的眉頭忽然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她的臉色白了一瞬，隨即湧上一層說不清是驚還是懼的紅。
“娘娘之意……璇衡公子的目的，便是為了讓傅氏一脈退出朝局？”
惠貴妃沒接話，她的筆尖依舊穩穩地落在紙上，連停頓都沒有。
霓裳一口口涼氣從喉嚨灌下去，順著脊背往下淌，激得她後背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以前對傅長晏更多的是敬佩，那個年紀輕輕便運籌帷幄的璇衡公子，是金陵城裡多少世家子弟仰望的標杆。可此刻，敬佩之外，又生出一層她不願承認的東西。
畏懼。
“怎的會有人，”她的聲音有些發飄，“能在短短時間內，布出如此大卻無懈可擊的退出計劃？”
“短短時間？”惠貴妃寫完手中的字，放下筆，將那一頁宣紙拿起來，迎著窗外透進來的冷光看了一遍。墨跡幹了，字跡如新。她的目光從第一個字掃到最後一個字，像在檢閱一支無聲的軍隊。
“快兩年了。也不短了。”
霓裳的眼睛微微睜大。
“可是傅大都護的案子還不足一月——”
“是不足一月。但透過他的案子可以確定，傅璇衡己經計劃了快兩年。”
快兩年。
霓裳的腦中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劃了一下，那些散落的時間節點忽然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曹家出事、傅長澤案翻案、南王之亂、閩州治水、傅霄案……一樁樁一件件，像棋子落在棋盤上，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想著這些她聲音都有些發緊。
“從曹家之事開始的？”
惠貴妃將手中的經文輕輕擱在案角，拿起筆架上的另一支細筆，開始修整硯臺裡殘餘的墨塊，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件舊物。
霓裳再次吸了一口涼氣，這次她沒壓住，化成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原來睿王殿下當時的懷疑原來是對的。璇衡公子那時便知道睿王殿下……”她頓了一下，把後面“想殺傅長澤”之類的話嚥了回去，換了委婉的說法，“……站曹家。”
惠貴妃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像最後一朵菊，開在了臨冬的前夜。
“即便如此，璇衡公子之後依舊不遺餘力，幫著睿王殿下對付淮王與太子，讓他成功從三星晉升五星親王，成功消除了睿王殿下的疑心。”霓裳的聲音越說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替自己理清一條看不見的脈絡，“可這些事的背後，都是在為傅家的退出步步為營……此人的城府與忍耐，都足以讓人心驚膽寒。”
“聖上早對傅家的勢力有了戒心。”惠貴妃終於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傅璇衡若公然與睿王對立，於傅家的處境無疑是險中加阻。他必須退出時局，但也必須退得讓睿王與本宮無可厚非。”
她說到這裡，停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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