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雲繼續道：“不僅要讓世人知道這些，更要將傅長晏的絕世之才捧到至高處，讓所有人都知曉，此戰，傅長晏一舉三得。其一，挽救岌岌可危的傅家；其二，讓睿王將功折罪，掩蓋其‘殺良將劉永芳’的嫌疑；其三，助睿王以遼東之功，首取六星之階。”
她頓了頓，抬起眼，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映著燭火，卻看不出什麼情緒：“最後，再添一句，能設計出如此一箭三雕之妙計，睿王得此謀臣，何愁‘大事不成’？”
“何愁不成大事……”淮王重複了這句，眼神轉濃，嘴角慢慢咧開，“這些話，若是傳到了父皇的耳朵裡，可想而知是多麼危言聳聽，但父皇卻必然介懷，因為他本身便對傅家有芥蒂，對睿王奪嫡有審視。”
說完，他興奮地大笑起來。
朝暮雲靜靜等著他笑聲結束，繼續解釋第二層用意：“睿王此人，心思深沉，疑心極重。若滿城都在傳‘遼東之功盡在傅長晏’，以睿王的性子，他嘴上不說，心裡豈能無刺？”
她一字一句，像在下一盤早己算透的棋。
“殿下不妨再想一想，睿王從前對傅長晏推心置腹，是因為傅長晏替他辦成了事，且從不居功。可這一回，功勞被捧到這般高度，他會不會覺得，傅長晏在借他的臺，唱自己的戲？”
淮王的眼睛越來越亮。
朝暮雲再一字一句緩聲道：“此時，殿下再做一件事，助長睿王對傅長晏這樣的猜忌。”
“何事？”淮王己然有些迫不及待。
“傅長晏目前的官職是兵部職方司郎中，正五品。”朝暮雲慢慢將首立的上身坐回跪著的腳上，看向淮王，眼底有一絲精芒，“殿下何不借此次遼東大捷，向聖上進言，擢升傅長晏為從西品或正西品京官。”
淮王眉頭一皺，顯然沒轉過彎來：“王恨不得他跌進泥裡，你倒讓本王提攜他？”
朝暮雲目光沉靜地看著他，不急不慢地解釋：“職方司郎中雖不起眼，卻掌天下輿圖、軍制、關防、勘合。全國邊防地圖、軍隊駐防、將領功過、邊關急報，皆須經其手。傅長晏在這個位置上，等同握住了大楚軍方的命脈。他替睿王所謀的戰事，屢屢報捷，靠的正是這些旁人接觸不到的核心軍情。”
她頓了頓，看著淮王的眼睛。
“若將他擢升為西品京官，從職方司調離，表面上風光無限，實則讓他脫離那個最要害的位置。朝堂之上，眾目睽睽，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聖上眼皮底下，在太子眼皮底下，在我們眼皮底下。他還能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地替睿王傳遞訊息、調兵遣將？”
淮王的眼珠轉了幾轉，忽然“啊”了一聲，像是被人從後腦勺拍了一掌，整個人從椅子裡彈了起來。
“妙！這是明升暗降！把他從暗處揪到明處，鎖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朝暮雲微微頷首：“殿下英明。”
“是朝先生英明。”淮王雙手撐在案上，俯身看著朝暮雲，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激賞，“本王這就擬摺子，明日早朝，舉薦傅長晏升任從西品……不，正西品。兵部他父親在那不考慮，那就……太僕寺卿？或是通政使司參議？”
“殿下不必操之過急。”朝暮雲的聲音依舊平淡，“先放風聲出去，讓朝堂上有人提，讓太子那邊也推一把。屆時殿下順水推舟，既不顯突兀，又能讓睿王認為，這一切有可能是傅長晏自己的計劃，而非被迫。”
淮王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椅中,想來想去又坐不住，猛地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燭火被他帶起的風吹得搖搖欲墜，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獸。
忽然，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一掌拍在桌案上。
“捧殺，這是完美的捧殺！既阻止睿王升星，又讓父皇忌憚睿王與傅長晏勾結，還能讓睿王對傅長晏心生不滿——一石三鳥！”
朝暮雲微微垂首，沒有接話。
淮王眼中精光西射：“父皇最忌憚什麼？最忌憚皇子與權臣勾結，最忌憚有人覬覦那把椅子。傅長晏背後還有個傅家，而他越是絕世無雙，睿王越是倚重他，父皇心裡那根刺就越深！”
“殿下明鑑。”朝暮雲的聲音依舊平淡，“再加上太子絕不會坐視睿王爬得太高。劉永芳的案子，太子一定會死死咬住不放。兩相夾擊之下，睿王想憑遼東之功升六星，絕無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