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北苑
室內藥氣濃得化不開，混著病人身上散出的滾燙氣息，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金陵城內最有名的老大夫連連作揖，額上盡是冷汗，對著傅老太爺與傅霖滿臉愧色：“老公爺，傅侍郎，非是老朽不盡心……二公子這高熱邪毒入裡，膠著不退，尋常方劑己難奏效。若再強攻，恐傷及心脈根本……還請速請宮中御醫聖手，或有一線生機。”
話音未落，傅長晏的貼身小廝元寶己踉蹌衝入，聲音帶著哭腔與一絲絕處逢生的激動：“老太爺！老爺！睿王殿下……睿王殿下帶著周太醫來了！”
傅霖與父親對視一眼，此刻哪還顧得上思慮其他，兒子的命懸於一線！他霍然起身：“快請！”
周樹禮此番前來，比任何一次都更謹慎小心。望聞問切，施針用藥，手段盡出。那駭人的高熱終於短暫退卻片刻，可不過盞茶功夫，竟又以更猛烈的勢頭反撲回來！
傅長晏蒼白如紙的臉上潮紅再現，身體劇烈一顫，猛然側身，“哇”地吐出一大口暗紅色的淤血，濺在素白的中衣上，觸目驚心。
周樹禮臉色煞白，拱手的聲音都在發顫：“下官……下官己竭盡所能……”
榮定芳再也支撐不住，眼前發黑，踉蹌著奔出房門，扶住院中冰冷的石柱，淚水決堤，“老天爺……若非要索命，便索了我的去……放過我的孩兒……”她哽咽難言，幾乎癱軟。
傅霖疾步跟上，扶住妻子顫抖的肩膀，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心如刀絞，悔恨如毒蟲噬咬，是他無能，竟讓病重的兒子昨夜仍去那陰寒徹骨的冰鑑司！是他無用，眼看孩兒嘔心瀝血保全家族卻束手無策！
“該拿命的是我……”他喃喃，卻又猛地搖頭，握緊妻子的手，像抓住最後浮木，“不，長晏會撐住的，傅家必須撐住……”
室內，睿王己摒退旁人，獨自坐在傅長晏榻前。
床榻上的人，呼吸微弱急促，唇邊血痕未乾，彷彿一尊即將碎裂的玉瓷。唯有那雙被高熱灼得發紅的眼睛，在渙散與清醒間掙扎，偶爾綻出的光芒，銳利得讓睿王心頭髮緊。
“傅璇衡。”睿王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可別忘了自己對本王的承諾，因為，本王對你的承諾本王銘記於心。”
說著他湊近傅長晏耳畔，一字一句，吐出唯有兩人知曉的舊日誓約，“他年若遂凌雲志，願與君共開新政，使寒門得舉，邊陲無患。以此為證，山河可鑑。”
傅長晏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隨即，那染血的嘴角竟極其緩慢地，勾起一絲極淡、極模糊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悲涼。他喉結滾動，氣若游絲，聲音輕得幾乎被呼吸淹沒：“殿下……是怕我死麼？”
“你當然不敢死。”睿王瞳孔微縮，猛地抓住他錦被下滾燙的手腕，彷彿要將他從鬼門關拽回，用這兄長痛惜且命令的語氣道，“你若死了，誰來做本王的‘搖光’，誰來替本王‘破軍’？”
——搖光破軍。
傅長晏混沌的腦中驟然劃過自己年少時，意氣風發對著眼前人許下的諾言：“……若他年殿下掌紫微垣，我願為搖光，蕩平所有阻礙殿下新政之敵。”
“呵……”一聲極輕、極啞的笑，忽然從傅長晏喉間溢位，李懷瑜啊李懷瑜，你可曾聽過，十二年後你頒下的那道誅我九族的聖旨？
他笑著，又引發一陣壓抑的嗆咳，身體蜷縮，每一聲都彷彿要震碎臟腑。
睿王下意識去扶，卻被傅長晏抬手，以微弱的力道止住。
咳聲漸歇，傅長晏額際冷汗涔涔，面色更白幾分，唯獨那雙眼睛，死死鎖住睿王，彷彿要透過皮囊，看進他靈魂最深處。
“殿下說得對……”他喘息著，字字艱難，卻又清晰異常，“我不敢死……就算敢，也不能，死在這個時候……”
睿王心頭莫名一跳。
卻又聽得傅長晏氣若游絲地接上了後半句，“至少，得替殿下……把戶部尚書之位，拿到手。”
彷彿一道細微的電流竄過脊椎，睿王怔住，看著傅長晏慘白病容上那抹近乎執拗的亮光，心中翻湧的猜疑與焦躁，竟奇異地被一股摻雜著愧疚的滾燙喜悅所取代。
他握著傅長晏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放輕了些，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哽咽道：“都這般光景了，璇衡你，竟還惦記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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